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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临窗,旧马灯轻触,往事如风,下乡的脚印与灯火,在记忆里织成一首无声的诗,温暖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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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十二月,是镶在时间琥珀里的记忆。五十年前那个飘雪的黄昏,下乡北大荒探亲返沪,在哈尔滨火车站人潮中看见了她,一位裹着靛蓝头巾的东北大娘,左手拎着鼓囊的帆布包,右手托着盏奇异的铜制马灯。
六角形的雕花铜框里,七彩玻璃如虹霓般流转,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小伙子,这灯可稀罕哩。”她见我看得出神,便用冻红的手指摩挲着铜框油灯,“早年间哈尔滨没电,俄罗斯人的马车里就挂这个。” 她的声音混着站台上的广播,带着松花江水的沉静。我忽然想起连队夜读时,煤油灯总熏得书页发黄,而这盏雕花彩玻璃灯里的光,竟像把极地的碎冰都融化了。 ![]()
“是马灯?”我指着彩色雕花玻璃上斑斓的纹路。
她笑着摇头:“马车客厢里的灯,比马灯金贵。铜是沙俄传教士打的,玻璃是东洋匠人吹的,七种颜色七道魂。” 说着她打开一扇玻璃门,铜框下的刻痕,那是用俄文写的Наташа“娜塔莎”,一个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字。 我忽然懂了,这盏灯里沉睡着两条江:一条是黑龙江的冰,一条是伏尔加河的雾。 “这灯卖吗?大娘。”她突然把灯往我怀塞,“这灯在咱家不知放了有多少年?该找个识货的。” 她的眼睛像两盏旧灯笼,映着站台上昏黄的顶灯。我摸出五斤全国粮票,又添了五元钱,那是我口袋仅有七元钱,给她五元自己留二元。 她接过钱时,手指在灯上停顿了片刻,仿佛又在告别一个老友。 ![]()
火车启动时,我把灯抱在膝头。七彩玻璃在暮色中流转,像把整个哈尔滨的黄昏都装了进去。
对座的老知青凑过来看,突然低声道:“这灯莫不是从尼古拉教堂流出来的?”他指着玻璃上一处不起眼的十字纹,“当年白俄贵族逃难,丢了不少宝贝。” 我这才发现,铜框底部刻着1903的字样,正是中东铁路竣工那年。 夜深了,列车早已经驶过松花江大桥,我把灯放在桌子上,看光影似乎在窗上跳舞。 忽有乘务员来查票,见这盏灯便愣住:“这不是教堂的圣灯吗?” 他说起哈尔滨的往事:十月革命后,流亡的贵族在道里区开当铺,用教堂的圣器换面包。这盏灯,或许曾照亮过某个伯爵夫人最后的晚餐。 ![]()
火车到了沈阳站,上来一位老大爷,他盯着灯看了半晌说:“我爹当年在秋林公司当学徒,打的就是这种灯,七彩玻璃要掺进金粉和银粉,才能烧出彩虹的颜色。”
如今收藏了这盏灯,铜框已泛起青绿的铜锈,我把它擦亮似新。每当过圣诞节夜色降临,我便点燃灯芯,看七彩光影在墙上流淌。 那光里,有黑龙江的暴风雪,有中东铁路的汽笛,有流亡贵族的眼泪,也有我们知青在异乡的凝望。 有时我想,历史或许就是无数盏这样的灯,有人用它照亮归途,有人用它点燃记忆,而有些人,只是默默守护着那一点微光,不让它被时代的尘埃掩埋。 五十多年过去,哈尔滨的教堂尖顶依然刺破云霄,而我的灯里,永远住着1903年的那个黄昏。 、 责任编辑:日升 (责任编辑: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