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 张国弟
我的半生医路 张国弟 1970年5月23日,我踏上赴江西生产建设兵团七团的列车,像所有满怀热血的知识青年一样,怀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信念。我从种水稻的农业连战士,到扎根山区的赤脚医生,再到独当一面的外科医师,将青春热血永远留在了那片红土地上。 一、沼泽田里的“赤脚医生” 七团驻地位于井冈山地区的安福县,我被分到农业连种水稻,这里的田大多是当地生产队弃耕的“废田”——沼泽冷浆田,寒气沁骨,春天插秧时水凉得刺骨,秋天收成常不如意,有时连种子都难保住。但那时不算经济账,只记着“扎根农村,改造自我”的口号。我每天踩着超膝的烂泥,弯腰插秧、弓背收割,在汗水和泥水中磨出了一身力气,也磨出了一颗更坚韧的心。当年我就被评为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五好战士,加入了共青团。 1971年8月双抢一结束,我被安排参加七团卫生员培训。我在同期学员中是个零基础的“插班生”。为了赶上学习进度,白天跟着老师认草药、在自己身上扎针,晚上打着手电筒阅读《农村常见病防治手册》。一个月后的考核,我的成绩竟然名列前茅。我记熟了20多种常见病的用药(从感冒发烧的阿司匹林到腹泻用的黄连素),摸熟了30多种草药的用法(比如车前草利尿、鱼腥草消炎),初步掌握了针灸取穴、肌肉注射、静脉注射,还能独立处理一般外伤的消毒包扎等。 就这样,我正式成了连里卫生员。200多名干部群众的小病小痛归我管,周边三公里内没有其他医生,山里的老乡也会翻两座山来找我看病。记得有天深夜,我被急促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一对小夫妻抱着不滿2岁的小儿正在抽搐,面对突然其来的危重病人,由不得让我多想了,要立即救治!经检查:小儿高烧40度,呼吸急促、引起抽搐、面色苍白,我马上给小儿打安乃近退烧,用银针刺人中、用酒精擦浴。进一步检查发现患儿是急性扁桃体炎,马上用抗菌素,喂了糖盐开水给患儿吃。守到天亮患儿烧退了,没抽搐了,小脸蛋红润了。临走时,他们说了很多感激的话。我忽然懂了:急病人所急是医者之重任。 有次我出诊,走了十里山路去看一位五保户老人。推开门,一股酸腐味扑面而来——老妇蜷在发黑的木板床上,我搭了搭脉,没发现大毛病,但摸到手冰凉,估摸是饿的。赶紧给她注射了两支葡萄糖,又掏出兜里仅剩的两块钱塞给她,转身就走。她拉着我衣角要留我吃饭,我只能摆摆手:“我得赶回去,连里还有人等着換药呢”。有家两个智障兄妹,一对老实夫妻,只有一条裤子,谁下山办事谁穿。有孩子长了疖子,家长用土布裹着不敢碰,等化脓了才哭着找我。这些情形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明白:医生不仅要治病,更要看见病背后的“穷”。我曾不止一次给病人垫付药费,有时几分钱或几毛钱。那时我每月工资只有16元。 二、从赤脚医生到全科医生 1972年春节刚过,团部卫生队推荐我去井冈山地区卫生学校(全科班)读书。这是从“半路出家”的卫生员,到系统学习医学知识的“正规军”的升华。近3年时间里,白天认真听课、仔细记筆记。晚上复习消化白天的课程。特别在医院见习期间,我在各科室从换药打针、书写病历,都是认真完成。不论是脏活、累活,不管是护士做的,还是护工做的,端屎端尿、送饭打水,我都抢着做。见习结束时, 1974年7月,我以优异的成绩从卫校毕业。 回到七团卫生队,我开始了“轮岗式”的历练:先当三个月护士,三班倒。跟着老护士学配药、打针,再负责三个月全团公共卫生(防疫接种、消毒生活用水、指导连队卫生员开展防疫工作)。半年后定岗为内儿科医生,一年后又被重点培养为外科医生,从拉钩助手开始,慢慢能独立完成阑尾炎、疝气、痔疮及体表小手术。1980年5月,农场党委送我去吉安地区人民医院(三甲医院)进修普外。我非常珍惜这次学习机会,跟着科主任查房,听他们如何分析病情;上手术台,当第一助手,学习切皮、分离组织、止血缝合;下了手术台,写手术记录。休息日在图书室翻阅医学杂志文献,进一步熟悉腹部手术步骤,操作方法。最重要的是掌握急腹症的鉴别診断。进修期间,我住在医院, 24小时全天候待命,任何时候可以参加急诊疗手术。就这样,一年中我参加的手术次数比一般进修生多1倍(除了普外手术,我还参加了2例脑外手术,20多例骨科手术)。进修结束时,我初步掌握了普外常见腹部急症的鉴别诊断和手术方法。 三、无影灯下的坚守 进修回来后,我在场部党委的支持下,完善了外科手术团队。选派了2名护士去三甲医院手术室进修护理和麻醉,进一步配备手术器械。到1986年10月调回上海前,我主刀近千例手术里,有胃切除、胆囊摘除、肠梗阻手术、阑尾切除术、痔核切除,也有看似“小”却关系重大的智齿拔除术、扁桃体切除术,以及急症剖腹产、计划生育手术。值得骄傲的是,这1000多例手术,没有一例出现医疗差错。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的默契,更是广大患者的信任托举。 有位老职工的女儿,急症来院时羊水己破,胎儿心音非常弱,而且胎位不正,必须马上剖腹产。如果不及时手术,母亲、胎儿都有生命危险。家属对我说:“张院长,我们相信你,你大胆做”,在家属的鼓励下,我成功地做了第一次剖腹产手术。当产妇听到自己婴儿的啼哭声时,泪流如涌,拉着我的手说,“张医生您是我娘俩的救命恩人啊”。我忽然明白:医生的价值,不在论文里,而在患者的笑容里,在家属的泪水里,医生的汗水里。 四、反哺第二故乡 1986年10月,为解决夫妻长期分居问题,我调回上海工作。但江西安福的山风、老乡的方言,那些被我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的病人身影,始终刻在我心里。2014年得知中国初级卫生保健基金会有“医疗扶贫”项目,我很快联系他们,自费邀请该基金会督导,到安福考察,指导项目申报,填写申报资料。经我二年不懈努力,落实了2954万元的医疗器械捐赠到安福县的基层医疗机构。我做了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 我时常会翻出那本磨破边的《农村常见病防治手册》,还有当年的旧照片和旧医书,这些东西总让我想起那片红土地上的日日夜夜。从种水稻的知青到赤脚医生再到外科医生,一路见证了贫困山区的苦难,也见证了医疗事业的进步,我付出了青春,更收获了比青春更珍贵的精神财富。 作者简介:张国弟,中共党员。1970年5月赴江西生产建设兵团七团务农。先后任赤脚医生,七团卫生队医生,吉安地区横龙垦殖场职工医院主持业务的院长。回沪后在上海市劳改局一支队卫生所、卢湾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工作。 责任编辑:日升 (责任编辑: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