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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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箱里的青春,奶奶的普兰店岁月

时间:2026-08-26来源:华夏文化促进会 作者:孙鹏举 点击:
正月里的大连,窗外飘着细碎的清雪,北风裹着海腥味拍打着窗玻璃,屋里的暖气烧得滚烫,连空气都带着暖融融的慵懒。我帮奶奶收拾北屋储物间里堆了半辈的杂物,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木箱子,落着薄灰,铜锁已经锈得发乌,是奶奶陪嫁时带过来的樟木箱,她

 
       正月里的大连,窗外飘着细碎的清雪,北风裹着海腥味拍打着窗玻璃,屋里的暖气烧得滚烫,连空气都带着暖融融的慵懒。我帮奶奶收拾北屋储物间里堆了半辈的杂物,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木箱子,落着薄灰,铜锁已经锈得发乌,是奶奶陪嫁时带过来的樟木箱,她说里面装的都是“没用的老东西”,却护了几十年,不许我们随便碰。
 
        我软磨硬泡让奶奶开了锁,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混着樟脑丸、旧纸张油墨和淡淡皂角香的味道涌了出来,像推开了一扇通往半个世纪前的门。最上面压着的是个用蓝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我小心翼翼拆开,一个掉了大半漆的白搪瓷缸露了出来。缸身正面是褪成淡粉色的红漆大字——“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下面一行小字磨得快要看不清,凑到光底下才能辨认出:“1969年大连知青赴普兰店留念”。缸口磕出了好几个豁口,缸底还结着一层薄薄的茶垢,一看就是被用了许多年的旧物。
 
       “奶,这缸子都破成这样了,你还留着干嘛呀?”我举着搪瓷缸凑到奶奶跟前。她正蹲在地上叠旧衣服,听见这话慢慢直起腰,接过缸子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枯瘦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行“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浑浊的眼睛忽然就亮了,像落进了星星。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暖气的光裹着我们,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岁月磨出来的沙哑,把那段藏在搪瓷缸里的岁月,讲给了我听。
 
      “那是1969年,我刚满17岁,初中刚毕业。”奶奶的眼神飘向窗外,好像穿过了几十年的风雪,回到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夏天,“那时候大街小巷都刷着标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广播里天天播,学校里的同学们都红着眼眶报名,谁都不想落后,都想着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去,为国家做贡献。”
 
       她笑着说,那时候自己个子不高,胆子却大,瞒着家里偷偷报了名,等录取通知下来,我太姥姥气得哭了好几场,却还是连夜给她缝了厚厚的铺盖,塞了好几双纳好的布鞋。出发那天,火车站挤满了人,知青们都戴着大红花,背着铺盖卷,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卡车开动的时候,大家扯着嗓子唱《东方红》,唱《知识青年之歌》,一路唱到普兰店的乡下,连眼泪被风吹干了都没察觉。
 
       “刚到村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奶奶摸着搪瓷缸的豁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以前在城里,连挑水都没试过,到了农村,什么都要从头学。住的是土坯房,睡的是南北大炕,一铺炕挤着我们四个女知青,冬天漏风,晚上睡觉要把棉袄压在被子上,还是冻得缩成一团。喝的是井里的水,带着点土腥味,吃的最多的就是玉米面饼子就咸菜,只有过年队里分了白面,才能吃上一顿饺子。”
 
       她跟我说,刚下地干活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锄草把玉米苗当成草锄了,挑水的扁担压得肩膀红了一大片,晚上脱衣服的时候,布粘在磨破的皮肤上,疼得龇牙咧嘴。割麦子的时候,太阳晒得后背脱了皮,腰弯得久了,直起来的时候像要断了一样,一天下来,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连筷子都握不住。
 
       “多亏了村里的乡亲们,尤其是王大爷和张大娘。”奶奶的语气软了下来,“王大爷是队里的老把式,不嫌我们笨,手把手教我们扶犁、间苗、种花生,教我们怎么看天种地,怎么在冬天给白菜窖保温,连怎么给锄头磨刃都教得仔仔细细。张大娘总怕我们吃不饱、穿不暖,冬天偷偷给我们送自己腌的萝卜咸菜,给我们缝棉袄、纳鞋垫,晚上我们在煤油灯底下缝补衣服,她就坐在旁边陪着,教我们怎么纳鞋底才结实。”
 
       我听着奶奶的话,手又伸进了樟木箱,这次摸出了一个红布包,叠得方方正正,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沓毛主席像章。有铝制的,有塑料的,最大的有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有的印着毛主席在天安门的画像,有的刻着“为人民服务”,还有一枚带着淡淡的夜光,边角已经磨得光滑。
 
       “这些像章,可是当年的宝贝。”奶奶看见像章,笑着伸手翻了翻,“这几个大的,是出发的时候学校发的,这几个小的,是当年干活挣的工分多,队里给的奖励,还有这枚夜光的,是我用三个月的津贴,跟别的知青换的。那时候谁要是有个稀罕的像章,能让半个村子的知青羡慕好久,我们都把像章别在胸口最显眼的地方,走路都觉得腰杆挺得更直了。”
 
       红布包的下面,压着一个红色塑料皮的日记本,封面印着“革命日记”四个金字,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也脱了胶。我小心翼翼翻开,里面是奶奶娟秀的钢笔字,有的地方被水洇得模糊,有的页角折得皱巴巴的,字里行间全是十七岁姑娘的热血与真诚。
 
       “1970年5月12日,晴。今天跟着王大爷学间苗,终于分清了谷苗和莠草,没再把苗锄掉。手上磨了两个水泡,王大爷给我挑破了,抹了点草木灰,说干农活哪有不磨手的。今天挣了8个工分,心里特别高兴,广阔天地,真的能学到真本事。”
 
      “1970年10月3日,阴。今天队里收花生,晚上我们几个知青偷偷在灶里烤了一把花生,香得连隔壁的狗都叫了。虽然只有一小把,却比什么好吃的都香。张大娘给我们送了一碗煮红薯,说我们长身体,要多吃点。村里的乡亲们真好,我们一定要好好干活,不辜负他们的照顾。”
 
       日记本里还夹着一片干得发脆的杨树叶,叶脉还清晰可见。奶奶说,那是当年知青点门口的大杨树,夏天的时候,他们干完活,就坐在杨树下乘凉,一起学毛主席著作,一起唱歌,一起给村里的孩子扫盲,教他们认字、算数。那时候日子苦,可心里从来没觉得苦,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总觉得自己能在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大事来。
 
       “那时候冬天要去修水利,零下二十多度的天,镐头刨下去,冻土上只留下一个白印,手冻裂了,就用猪油抹一抹,接着干。晚上收工回来,棉鞋都冻在了脚上,可大家围在煤油灯旁边,还是有说有笑的,没人喊苦,没人喊累。”奶奶笑着说,“现在的人都不懂,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多挣了两个工分,学会了一项农活,教村里的孩子认会了十几个字,都能高兴好几天。日子虽然穷,可心里亮堂,有奔头,浑身都是斗志。”
 
       我捧着日记本,看着奶奶满是皱纹的脸,忽然就懂了,这些被我们当成“老破烂”的东西,装的是奶奶一整个青春。她的十七岁,没有漂亮的裙子,没有热闹的校园,只有黑土地、锄头和漫天的风雪,可她的十七岁,却比谁都热烈,比谁都丰盈。
 
       “奶,当年那么苦,你后悔过吗?”我忍不住问。
 
       奶奶摇了摇头,接过日记本,小心翼翼抚平折起来的页角,眼神里满是坚定:“从来没后悔过。那几年在普兰店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苦是真的苦,可学到的东西,一辈子都用不完。在那片黑土地上,我学会了踏踏实实干活,学会了咬着牙扛事,学会了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要乐观向上,更学会了做人不能忘本,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帮过你的人。这些,都是贫下中农教给我的,是那片土地教给我的。”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搪瓷缸、像章和日记本上,给这些旧物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奶奶把这些东西一件件重新包好,放回樟木箱里,动作依旧轻得像对待珍宝。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的小渔村早已变了模样。普兰店早已不是当年满是土路的乡下,高楼拔地而起,柏油路四通八达,当年奶奶种过的土地上,建起了产业园、新民居,当年她和知青们修的水利工程,至今还在滋养着这片土地。大连的海边,当年的小码头变成了繁华的港口,我们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红火。
 
       可奶奶还是没变,吃饭从来不会剩一粒米,衣服破了会自己缝补好了再穿,总跟我说“不能忘本,当年的苦日子不能忘”。她总说,现在的好日子,是一辈辈人干出来的,不管时代怎么变,踏踏实实、吃苦耐劳的劲不能变,乐观向上、不忘初心的劲不能变。
 
       我看着合上的樟木箱,忽然明白,这箱子里装的哪里是旧物啊。它装的是一个十七岁姑娘的热血青春,是一个时代的滚烫记忆,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家风。那缸身上的“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从来都不是一句过时的口号,它是刻在奶奶骨子里的信念,也是要我们一辈辈传下去的精神。
 
       岁月会老,旧物会旧,可那段在普兰店黑土地上燃烧的青春,那份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的信念,永远都不会褪色。
(晓 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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