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迅公园。” 在新一代上海人与来自五湖四海的定居者口中,这个名字清晰、庄重,带着文学的重量,已使用了三十余年。 “虹口公园。” 而在许多老上海,尤其是世代居住于此的虹口人心里,这四个字仍会脱口而出。它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一段萦绕于心、挥之不去的生命记忆。 名称的差异,是情感的锚点。 这里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绿色符号,而是一条贯穿许多人一生的隐秘线索——从童年蹒跚学步的草地,到晚年悠然沉思的长椅;从春日懵懂的踏青,到秋日深沉的怀想。我们生命中那些或明或暗的片段,都曾像种子般不经意散落于此,随着岁月生根发芽,最终连成一片茂密的、私人的记忆之林。 01 起源: 运动场的号角与园林的雏形 鲁迅公园的故事,起始于一声铿锵有力的体育号角。 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在北四川路底圈地,由英国园艺师依照格拉斯哥体育公园的蓝图,规划建设了“虹口娱乐场”。 其核心,最初是万国商团的打靶场。随后,它迅速演变为上海最早的综合性公共体育空间——虹口体育游戏场。在1935年江湾体育场建成前,这里堪称上海的城市运动心脏:网球、曲棍球、高尔夫、板球、足球……场地纷呈,赛事不息。资料记载,仅1914年,入园锻炼者就超过三万人次。甚至来自美国和日本的职业棒球队,也曾在此鸣哨开赛。可以说,中国近代公共体育的序章,是在这里的奔跑与呐喊中写下的。 与此同时,它的园林骨架也在悄然生成。1905年,公园初步建成开放。1922年,正式定名“虹口公园”。1923年,音乐台旁姹紫嫣红的草花园落成;至1933年,北部的紫藤棚、南部的假山、蜿蜒的溪流与湖岸驳石相继完工,一派英国自然风景园的风貌就此定格。运动的活力与园林的静谧,在此奇妙地共生,为后来更深厚的传奇埋下了伏笔。 此后,它随时代浮沉:1937年日军占领后改称“新公园”,抗战胜利后短暂易名“中正公园”,但“虹口公园”之名在市民口中从未真正褪色。新中国成立后,园与场分开管理,命名为虹口公园与虹口体育场。直到1956年,鲁迅先生的灵柩迁葬于此,为这座公园的命运带来了决定性的、升华般的转折。 02 转型: 文学精神的永恒栖息地 鲁迅公园与“大先生”的渊源,远不止于最后的安息。当年居住在山阴路的鲁迅,常在写作间隙,踱入这片最近的绿意。公园的草木,或许曾聆听过他笔下风云的激荡;那些梧桐掩映的小径,必定留存过先生沉思的足迹。空间上的毗邻,早已在精神上先行为之注入了文学的基因。 1956年10月,鲁迅墓迁建于此,一座由毛泽东主席亲题碑文的花岗石墓园,成为公园新的灵魂核心。同年,鲁迅纪念馆迁入园内。七万八千余件珍贵文物——包括《故事新编》手稿、译作《毁灭》原稿,乃至存有先生眉须的遗容面模——汇聚于此,使这里跃升为举世瞩目的文学圣地。 这次迁葬与建馆,彻底重塑了公园的文化基因。它从一个带有殖民印记的公共休闲空间,深刻转型为属于中国人民的文化纪念地,完成了从“虹口”地理标识到“鲁迅”精神标识的升华。从此,体育公园的喧嚣往事沉淀为深厚背景,文学的星光开始在这里恒定地照耀,为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镀上一层沉静的思想之光。 ![]() 记忆: 市井温情的闪光碎片 对于寻常百姓,公园最动人的魔力,往往不在于宏大的历史叙事,而在于那些具体而微、萦绕心间的日常光景。 在老一辈“虹口公园”游客的记忆胶片里,总有这样几帧:蝉鸣嘶哑的盛夏,玩得大汗淋漓后,冲到公园东端那座铸铁沙滤水饮水器前,踮起脚尖,对着龙头咕咚咕咚地畅饮。那清冽甘甜的“自来水”,是记忆中胜却一切琼浆玉液的童年滋味。而夏夜的狂欢,则属于南门大草坪上的露天电影。两根竹竿,一块白幕,便能聚拢四面八方的男女老少。当“八一”厂标闪闪的红星出现,孩子们便爆发出欢呼——《地道战》《南征北战》,最初的家国情怀与英雄梦想,或许就在那星空下的光影变幻中悄然萌芽。 更诗意的记忆,属于夏夜的流萤。儿时,在弄堂里大哥哥大姐姐的带领下,我们蹑手蹑脚潜入公园后山的灌木丛。一个小伙伴的趔趄,惊起流萤翩翩,宛若被摇落的星子,在浓稠的夜色中划出点点忽明忽暗、如梦似幻的光轨。我们追逐着那轻盈的光点,用手扑,用玻璃瓶装,笨拙而欢欣。那些被小心囚禁在瓶中的微弱光芒,仿佛照亮了整晚的兴奋与秘密,也成了童年记忆里一枚永不褪色的、闪亮的符号。 04 新生: 修旧如旧的惊艳回归 时光流转,设施总会老旧,记忆却渴望永恒保鲜。 2013年8月,为期一年的闭园改造公告,让无数老游客心生怅惘,仿佛一位知心老友即将远行。2014年秋,公园以“修旧如旧”的理念惊艳回归。开放首日,入园人数便突破十万,人们用脚步投下了最深情的信任票。 改造的精髓在于“尊重”与“激活”。整体规划为纪念瞻仰区、文娱游乐区、风景游览区三大功能区域:南半部精心保留英国自然风景园格局,连路灯都复刻了仿英制的样式;中部以鲁迅墓、纪念馆为核心,庄严肃穆;西部为热闹的文化活动区;北部和东部则为幽静的风景游览区。荒芜数十年的湖心岛被巧妙唤醒,建起“三味书屋”与“景云亭”,开辟出玲珑的“百草园”,以园林的语言续写鲁迅的文学篇章。尤为动人的是,那座1929年生产的上海第一代沙滤水饮水器,被郑重请至公园中央大道的显要位置,让清冽的水流重新涌出,仿佛让一段干涸的集体记忆重新开始流淌。 更添风采的是新建的“世界文豪广场”。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等十位文学巨匠的雕像悄然落户。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雕塑也毗邻相望,令人心中自然默念起那著名的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此刻此景,他们与鲁迅的文学精神构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让这片园林的思想疆域变得更为辽阔和深厚。 05 弦歌: 草坪上的“大家唱”与不老的诗心 如果说建筑与景观是公园的骨骼与肌肤,那么涌动其中的市民歌声与飞扬诗情,便是其奔腾的血脉与不息的灵魂。 每逢双休日,公园便化身为一个开放、包容的天然音乐厅与文学沙龙。湖畔亭边,歌声与管弦乐此起彼伏,悠然回荡。从经典红歌到流行曲目,参与者不分年龄职业,甚至不同国籍,皆可在此找到位置,尽情放歌。这支自发形成、坚持了二十余年的“大家唱”队伍,曾登上央视与沪上媒体,成为上海一道独特而温暖的文化风景。 它没有门槛,只有包容;无需门票,只需一颗热爱生活、敢于敞开心扉的心。我和家人也常沉浸于此,引吭高歌间,每每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气势磅礴的管弦乐队 这份不老的“少年气”,同样洋溢在“化工局”诗友的定期聚会中。一群相识数十年的老者,择一闲暇,在梅园茶室以诗唱和。白发苍苍,却诗心烂漫,词句间流淌着生命的醇厚与豁达。记得一次聚会,当服务员得知其中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当年红遍大江南北的歌词《戴花要戴大红花》的作者王森老师时,不禁惊喜赞叹:“我和妈妈都是他的粉丝啊!”那份跨越代际的默契共鸣,与现场洋溢的青春般的创作律动,让人真切感到:在这里,时光可以被诗意和友情温柔地消解。 他上过中央电视台 06 烽烟: 梅园里那声震撼历史的惊雷 在和平的欢歌与闲适的漫步之下,公园的土壤里,还深埋着一粒属于东亚共同历史的、悲壮的种子。 1932年4月29日,日军于此举行“天长节”庆功会,气焰嚣张。年仅二十四岁的韩国义士尹奉吉,怀揣伪装成水壶的炸弹,毅然掷向主席台,炸伤日军上海派遣军总司令白川义则大将(后伤重身亡)等多位高官,震惊世界。尹奉吉当场被捕,后英勇就义。 这段壮烈的历史从未被遗忘。公园北隅,专门辟建“梅园”(尹奉吉号“梅轩”)。一座韩式风格的“梅亭”静立其间,旁边的生平事迹陈列室庄重肃穆。四周环绕着冰清玉洁的梅花,年年盛放,象征着义士“坚强、忠贞、高雅”的民族气节。这段跨国义举,使鲁迅公园的记忆超越了单一国族的范畴,铭刻下人类共同反抗强暴、追求正义的崇高印记。如今,这里也成为众多来访韩国游客和中外游客的“打卡”地,义士的勇气与牺牲,值得所有追求自由的人们从心底里敬仰。 梅轩 图源网络 07 相遇: 一座公园,连接世界 公园的深层魅力,在于它能成为连接不同世界的无形桥梁。 我曾有幸陪同一位亲友游览。这位来自斯坦福大学的生物学教授,虽然语言和文化背景各异,但从鲁迅纪念馆里先生“金不换”的毛笔、力透纸背的手稿,到馆外市民载歌载舞的鲜活场景,从碧绿草坪上争奇斗艳的四季花卉,到湖面上悠然与游客互动的黑天鹅……这一切,无需过多言语翻译,便构成了最生动、最立体的上海叙事。 游艇犁开湖中碧波 他眼中不断闪现的惊叹(“Great!”),和镜头里定格的欢快身影,便是最好的证明。这座充满文化深度与生活温度的城市公园,本身就是一个世界通用的、关于美好生活的友好符号。 新疆舞翩翩 每逢双休日,常可见不同肤色的外国游客欣然融入。他们操着各样的口音,用友善的目光与游人交流。特别是上海外国语大学的留学生们,会冷不丁地用俏皮的上海话搭讪:“侬好,我会讲一眼眼上海闲话。”那可爱的“洋泾浜”腔调,总让人忍俊不禁,也让我想起自己在异国他乡时,那带着乡音的外语——此刻,我们仿佛成了数学公式里的“合并同类项”,因对一座公园的喜爱而消除了隔阂。鲁迅公园,I’m proud of you! 08我们共同的后花园 对于许多市民,尤其是毗邻而居的虹口人而言,鲁迅公园早已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后花园”。推窗见绿,过街入园。四季在这里流转成不同的画卷:春樱似雪,夏荫如盖,秋枫似火,冬绿长青。我常自嘲居所朝北,客厅、卧室皆少见阳光,但转念一想,家拥如此一座“后花园”,又岂是寻常居住所能奢望的惬意? 最爱是秋末那撩人心弦的枫红。六角亭旁、荷花池畔,一树树红叶在澄澈的蓝天下静静燃烧,深红如霞,紫红似锦。最妙的,是鲁迅雕塑前与荷花池边那十余株枫林,经了深秋寒霜的层层点染,每一片叶子都红得那般通透、彻底,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孩子们在纷飞的金红落叶中欢笑追逐,摄影师久久徘徊,沉醉于湖水倒映的斑斓世界。连我们这些“白头翁”,也忍不住俯下身,精心拾起一片纹理最独特的绚烂,仿佛轻轻一拾,便将整个诗意盎然的秋天、以及与之相连的无数往事,都握在了掌心。 ![]() 枫叶如火映秋光 若先生健在,见此情景,想必也会点燃一支烟,静静驻足片刻吧。他曾在文中细致描摹过居所前枫叶的四季变幻。此刻,他身旁的枫树正红得炽烈而坦然,恰似他那颗从未冷却的、赤诚的拳拳之心。 尾声 鲁迅公园,这座沪上著名的文化公园,无论对于老一辈还是新一代,都早已超越了一个纯粹的物理场所。它是一片情感的锚地,一部可以漫步其中、以全身心阅读的活态历史,一座镌刻着集体记忆与城市精神的丰碑。 我们每个人的记忆深处,或许都藏有属于这里的一个画面、一种气息或一段旋律。它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情感的容器——正如一位我所尊敬的编辑朋友曾动情地回忆:多年前她留学归来,陪伴初次到访的日本友人至此游览,友人那一路舒展的眉宇与最终由衷开怀的笑容,至今仍是她心中一幅鲜明温暖的画面,无言却有力地诉说着这座公园所具有的、超越语言与国界的亲和力。 作为一个常在此漫步、与之共呼吸的市民,我深爱它的每一寸草木、每一段 layered 的故事。当然,深爱者也必是苛刻的。有时,目睹个别随意折花、高声喧哗或遗留杂物的行为,会让我感到那份共享的美好被稍稍磨损。正因深爱,便更殷切地希望它始终洁净、安宁、充满被珍视的尊严。 公园如家园。它的温润底蕴,需要我们共同珍惜;它的美好未来,仰赖我们每一位市民悉心的守护。愿我们都能成为这方水土自觉的照看者与温柔的续写者,让这部镌刻着历史、文学、烽烟与日常温情的城市之书,永远在上海蓬勃的心脏地带,沉稳、温暖而有力地将篇章延续下去。 ()晓 歌 编 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