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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秋老虎盘踞山间，白日依旧燥热，晚风却悄悄添了凉意。田水微凉，稻穗沉弯，蝉声渐歇。我们邵阳山里，也就慢慢入了“月半”的节气。 城里人雅致，谓之中元节。在我们乡下，叫七月半，也就是接老客。 所谓老客，不是外乡亲友，是历代祖老，是故去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老话说：“七月半，鬼门开，祖宗回家呷茶饭。” 我们乡下人不把七月半当鬼节。于我们而言，这是一场跨越阴阳、如约而至的团圆。天南地北祭祖同心，唯独宝庆乡里的七月半，礼数最细、人情最真、心意最沉。 外地过月半，大多只热闹七月十五一天。邵阳老规矩，初十接进门好（也有十一日进门的），十四日晚上送归山。 三日香火不断，如同请远行的亲人，回家小住几日，好酒好菜供奉。 每到七月初十傍晚，天色刚暗，炊烟落定，大人便催着村里的细伢细妹：“莫野跑了，天黑收脚，要接老客了。” 家家户户清扫堂屋，擦亮神龛，水缸挑满，灶台收拾利落。老人说，屋场干净亮堂，祖宗才愿归来落座，家门才得安宁兴旺。 接祖不兴在屋里呼唤，要去村口岔路、田埂桥头。山路弯弯，夜路难辨，儿孙前去接引，是仪式，也是是礼数。 大人手举三炷清香，立于路口，轻声唤着祖辈名讳：“历代祖老、公公婆婆、先辈亲人，七月月半到了，回家领香火、呷茶饭。” 语气温和恭敬，不悲不哭，如同等候归家的故人。唤罢转身，缓步而归，一路不回头。 香落香炉，堂屋灯亮，便是一句老话：“香火立起，老客归屋，阖家安稳。” 从初十到十四，日日晨昏上香，茶水朝朝换新。三餐开饭前，必先供奉先人。山里无珍馐，供桌上皆是自家收成：新碾米饭、清醇粗茶、应季瓜果、田间素菜。 老人常说：“祖宗不贪好酒好菜，只贪儿孙心诚、屋场干净。” 诚心敬祖，就是最好的招待。 邵阳七月半，最郑重的仪式，当属写包袱。 别处祭祖多是焚香烧纸，唯有我们乡里，把写包袱当成寄往阴阳彼岸的家书，半点马虎不得。 七月十四正日，是月半大祭。村里识字的长者端坐堂前，裁纸折包、提笔落字，方方正正、一丝不苟。祖辈传下的规矩：辈分不乱、名讳不错、地址不虚。落款必写老底子地名：湖南省宝庆府邵阳县某地。 长者常叮嘱：“字写端正，心才虔诚，包袱写对，先人才能收得到儿孙的心意。” 一封封折好封严的包袱，叠得整整齐齐，藏着一家人一整年的牵挂。 夜深风静，院坝焚纸祭祖，火苗轻轻摇曳，纸灰盘旋升空。乡里人见此景，总会低声念叨：“纸灰飞得高，祖宗笑眯眯；纸灰落得稳，屋场年年宁。” 纸烬不踩、不语、不喧，静静拱手作揖。  七月半几日，最忌吵闹争执。大人时时叮嘱：“月半和气满堂，吵嘴哭闹，会冲撞先人。” 接老客是团圆，不是悲祭，阖家和顺，才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 初十至十四，夜里衣物一律收回屋内，绝不挂在檐下。老人老话：“夜衣虚影杂乱，是对先人不敬。”天黑之后，孩童不踏岔路、不立桥头，既是护佑孩童，也是恪守祖礼。 十四夜香火鼎盛，是七月半最隆重的时刻。供桌摆满祭品，焚香拱手相送，祝祖老归仙安宁，庇佑儿孙平安健康。至此，一年七月半，圆满落幕。 走遍南北，看过万千风俗，更觉家乡七月半最是温情。 北方祭祖肃穆，荐新谷、扫祖坟，重在不忘根本；闽南潮汕宗族盛大，盂兰盛会、香火绵延，重在宗族同心；江南两广七月半必食水鸭，寓意渡水安稳，求取岁岁顺遂。 风俗有繁简，热闹有大小，敬祖之心，四海皆同。只是在外漂泊越久，越懂邵阳山里人的质朴。 外人把中元当鬼节，老人却常说：“哪有什么鬼神，都是从前疼我们的亲人。” 年少时不懂，只觉月半规矩多、禁忌多，不能嬉闹、不能乱跑，只看烛火摇曳、青烟袅袅、纸灰纷飞。 待到离家千里，历经聚散浮沉，方才醒悟：我们年年接老客，接的从来不是亡魂，是血脉，是家风，是念念不忘的至亲。 是那些曾在这片山野耕耘劳作、吃苦受累、托举一代代后人长大的祖辈。他们人已远去，风骨长存，爱意不散。 岁岁中元，年年月半。 一炷清香寄相思，一纸包袱托深情，一笼烟火暖人心。 邵阳山里的七月半，不喧嚣、不张扬，朴素虔诚，温润绵长。 老话代代相传：“先人有念，后人有福；年年有祭，岁岁长安。” 人间有人记得，年年等候、岁岁祭拜，远去的亲人，就永远不曾走远。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