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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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宝嘉

时间:2026-07-02来源:诗意与记忆 作者:李大兴 点击:
6月23日晚上7:44,吴彬姐(原《读书》主编)发来讣告: 讣 告 我亲爱的妈妈史保嘉女士,因病于2026年6月23日6时 38分平静辞世,享年75岁。 遵照她的生前意愿,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举办悼念仪式,谨此敬告诸位亲友。 感念各位亲朋好友长久以来的关爱,以及
6月23日晚上7:44,吴彬姐(原《读书》主编)发来讣告:
讣  告
我亲爱的妈妈史保嘉女士,因病于2026年6月23日6时 38分平静辞世,享年75岁。 遵照她的生前意愿,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举办悼念仪式,谨此敬告诸位亲友。
感念各位亲朋好友长久以来的关爱,以及母亲患病期间的慰问与探望,在此一并叩谢。
 
史保嘉之子张力思携妻吴瑶、女儿佩弦  泣告

2026年6月23日
我其实在上午已经听说噩耗,虽不意外,还是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宝嘉是史保嘉女士的笔名之一,用得久了,反而比真名更广为人知。史保嘉是北京一代诗人成长的见证人,也是早期的作者之一,并不是很多人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没有留下多少作品,但她在“全国山河一片红”的1967年十六岁时就写出咏其弟史康宁所养热带鱼的《临江仙》 :
剑头凤尾翩翩舞,清涟顾影婷婷。
静如秀玉动生笙,
彩鳞多婀娜,锦鳃自含情。
杯中有水乐便在,何必逐浪平生?
龙门堪劝鲤兄明:
似我非无志,终饰案头瓶。
这首词当时在北京流传,如今不再广为人知,但其中隐含的怀疑乃至否定的情绪,在狂热信仰的年代极其罕见,格格不入。如今广为人知的,是郭路生(食指)在1968年写下的《相信未来》《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这两首诗被认为是后来“朦胧诗”(更准确一点讲,主要是“今天”诗人群体的作品)的当代诗歌起点。在我看来,《临江仙》里近乎直白的消极,或许仅仅出于二八年华的直觉,却不是“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而直接与北岛在1973年写成的《告诉你吧,世界》(《回答》初稿)里的“我不相信”息息相通。
宝嘉逝世当天,“新三届”公众号重发了她的旧作《飘满红罂粟的路》,这篇文章我大约三十年前就读过,也因此记住了齐简(史保嘉的另一个笔名)这个名字。这篇文章写得很平实,而我恰好以为诗需要诗的书写,诗史则需要史的书写。2008年北岛约我在他主编的《七十年代》发一篇,我写了《明暗交错的时光》,拿到书后细读学习收入这部集子的文章,其中有宝嘉的《鹪鹩巢于这一枝》,文字质朴无华,内容却令人唏嘘不已。其中提到学部(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的简称,社科院前身)冯宝岁被打死的惨状,这一事件我少年时也隐约听说过,后来虽然平反,并未追究,就如同很多相似的悲剧,最终不了了之。我也从这一篇文章得知,宝嘉的母亲和家母都毕业于贝满,不过我母亲应该年长不少。
 
已经无法确认和宝嘉连上微信的具体时间,她换过两次微信号,我换过好几部手机,有不少微信记录已经散佚,大致时间是在2016年前后。我从2015年开始在《经济观察报》等报刊发表回忆散文,年底又开通了个人公众号,宝嘉和许多朋友一样,是在读到我的文字后加我微信的。2017年11月11日陈铁健先生和我在苏州慢书房做我的散文集《在生命这袭华袍背后》新书发布会,宝嘉正好在苏州,带着她的三位朋友一起来参加,我在《迷茫的黄昏》里写下:
意外惊喜是在微信已有交流的史宝嘉女士恰好也在苏州观光,于是家住芝加哥的我有幸在书店与来自北京的她初次见面。她是著名诗人北岛兄多年好友,也是北京七十年代地下读书沙龙的重要成员之一。我早就听说过她的故事,也读过她回忆七十年代的文章。在大学和研究机构全面停摆的暗黑岁月,虽然光线微弱,书香依旧在民间点燃。古人所说的“礼失求诸野”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却会想起《暗香》里的两句歌词:“心若在灿烂中死去/爱会在灰烬里重生”,走个半个多世纪我还是相信,对于某些人来说,美的向往是天生的、不可磨灭的。
我虽然没有参加过地下读书会,却也在七十年代读着地下传阅的书籍长大。少年时没有电子游戏和五光十色的街道,娱乐除了周而复始的打扑克乏善可陈。听说谁手里有一本好书,我会乘一个多小时公共汽车去借。最夸张的一次是一套四册、四十年代末出版的《基督山伯爵》,每一册在家里只能停留24小时就要传给下一个人。几兄弟在家接力阅读,到午夜才轮到我,读了一通宵,第二天早晨披着八九点钟的太阳去换下一册。
第二年夏天我回到北京,去看望吴彬大姐和她先生冯统一兄。吴彬大姐告我宝嘉住得不远,也会过来。统一兄腹笥甚广,蒙他青眼,长谈畅饮,不仅尽欢,而且受教。宝嘉姐举止温婉,目光亲切,全然不见她文字背后的坚决。她说话不多,更多时间是面带微笑,安静地听我们聊天。我还记得那一天说起我发小的母亲,也是我母亲的好朋友,从小熟悉的刘真芬阿姨,五十年代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后随丈夫胡其安先生调入北京后被分配到师大女附中任英语教师,是宝嘉姐的老师,而她又读了我写胡其安先生文章。从下午到晚上,六七个小时一闪而过,告别时宝嘉姐说下次你回北京再约时间聊。
 
这一年的十月,宝嘉姐发来一张网友北京聚会照片,我看到雷颐、陈徒手等多位朋友。圣诞节早上宝嘉姐邀我加她的第三个微信,告诉我她在香港,刚刚结束《今天》四十年纪念。那次活动我也接到邀请,但是因为在上班,不能前往。到了2019年三月,得知洛杉矶知青协会请宝嘉做讲座,不巧我刚刚结束工作回到芝加哥。那一年家兄远行,虽然回到北京,但没有心情见朋友,想着第二年再补吧,然而世事难料,再回到北京已经三年多以后的冬天。2022年十月,我在广州经历“七加三”的十天隔离后到上海,后从上海回到北京又被要求“自主居家”七天,十一月中旬才能出门拜访朋友。十一月十六日,我发微信:“吴彬姐,我在广州、上海流浪过,刚刚回到北京…”吴彬姐当晚就约了宝嘉,说好廿二日上午在她家聚,可是十九日宝嘉就不能出小区了,只好取消。这一拖就到了第二年春节后,她们都经历一劫,大病初愈后不久,但吴彬姐还是张罗约在二月十五日,不料因临时有重要会议,不得不提前返沪,又一次完美错过。不数日,宝嘉姐转来黄锐个展“无言之门”短视频,有北岛和黄锐对话和“星星画展”前言手稿的镜头。我平素疏于问候,宝嘉姐在中秋节发来贺卡,遂寄上一首旧作《中秋随感呈友人》:
当年明月去无踪
 
劫后相逢半梦中
 
洞隐武陵绝魏晋
 
槎浮沧海浪西东
 
白头莫忆开元事
 
壮志犹存易水风
 
且品新茶醒旧酒
 
天涯此夜共从容
 
此后两年多,我工作繁忙,虽时不时出差回京,除与家人匆匆聚餐外,很少有时间与心情去探望朋友,总想着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待到终于闲下来,却间接听说宝嘉姐已罹恶疾,我心中震惊,却不知说什么好,这样的时候语言无力而多余。最终我没有发微信问候,就这样天人永隔。
我自知是没有资格写文章悼念宝嘉的,我和她连交浅都谈不上,也不曾言深,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告诉宝嘉姐我喜欢她的文章与诗词。她辞世的那天晚上我心情有些黯然,有些自责,也有些遗憾,没有在她身体健康时去拜访她。我想起前一天晚上诗人商略提到他在寂静的馀姚城校勘整理古籍,不知不觉中与古人神交成为朋友。他的感受我特别认同:从少年时起,我经常在想象中与人对话,这个人往往是书中人物,有时也是现实中人,但对话实际从未发生。虽然有发小说我当年疑似阿斯伯格症,也有发小说我“社交无底线”,我自知并不孤僻,性格不乏热闹浅薄的一面,但习惯独处;我二十多岁时就认为人注定是孤独的,所谓心心相印,更多是一种自我感觉;但我依然期待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与包容,对真正的神交有自己的标准。虽说人未必如其文,比如认识我的人大多觉得去文字甚远,但读一个人的文字还是可以感觉到与作者是否亲近。我读宝嘉的文章感觉很近,并不仅由于我从小跟着北京的“老三届”长大,有共同认识的朋友,熟悉相似的成长环境、家庭背景,见过形形色色的那一代,而在于对文字背后的认知与气质的共鸣。
如今回首十年浩劫中的北京地下诗歌,宝嘉的作品在时间上是先驱,她早熟早慧,不仅作品相当成熟,而且富于审美感受力与判断。她十七岁时,“有一次,我们还趁着月白风清潜入颐和园,我和戎雪兰并排躺在排云殿脚下一只平底大木船的舱底,听微波拍岸,望斗转星移,推心置腹,海阔天空,人仿佛与山,与水,与风,与月溶化在一起,进入了一种宠辱皆忘的无我之境,感觉到一种精神上的升华。那是我至今难忘却绝难再有的一种感觉。”这一年她和绝大多数“老三届”一样,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到内蒙古,翌年流浪山西、河南,回到北京后,辗转寄宿于几位朋友家中,1970年初回到兰州父母家,然后去砖厂做临时工,每月工资43块七毛。第二年她被北京清查“五·一六”运动牵连,遭受批斗与调查,不了了之地结束后,被发配到砖窑和男工人一起做长时间的重体力活。
 
在这样的际遇中,宝嘉读到郭路生的诗,泪流满面,十分佩服,又不堪生活之沉重,从此不再写诗。她毕生保持对文学的热爱,对“今天”诗人群体的关注,但不再继续写作生涯。在工厂劳动多年后,她当了警察,后来又成为“老三届”中并不多见的律师。当我见到晚年的宝嘉姐,给我的感觉是谦和而清醒,我由此理解她何以停笔:她内心谦虚,虽然在少女时代天然才气,却不自视很高,也没有太多使命感。《飘满红罂粟的路》一文的题目来自北岛著名的诗句:“走吧/路啊,路/飘满红罂粟”,46年前我读到这首诗,自觉大约一生写不出这样的诗句,从此放弃了成为诗人的梦想。
 
宝嘉姐令我感动的文字是《鹪鹩巢于这一枝》的结尾。她的工友喜儿,本是一位漂亮的兰州姑娘,后来因为“生活作风”离开嫁人,但是:
喜儿又回来上班了,听说她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日子过得越发捉襟见肘,还时常挨丈夫的打。这次她和我住在一个宿舍,她不再坐切坯台了,被分派去码坯。她的衣着不再洁净平整,目光不再灵动,面色不再红润,衣襟上洒着些斑斑点点像是奶渍。
 
……记得那天是个周末,我下早班回来看见喜儿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眼尖地看见她床边的窗台上有半玻璃杯清亮亮的油,再看我的床头,油已经只有小半瓶了。 
血一下子涌上我的头顶。 
“偷!”这个罪恶的字眼一下子出现在我的脑海,我来不及想什么,昂起脸盯着她看,我想我那时的目光大概像刀子。喜儿的脸色变了,先是发黄再是变灰。我叫住从窗外经过的政工干事,不由分说地对他讲着。我当时的声音一定很刺耳。
这件事虽然没有给喜儿造成什么后果,但在后来的几十年里,一直是我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和无从抚平的痛。……如果有可能,我想说:喜儿,对不起!
我与“老三届”相差八到十二岁,旁观着周围诸多兄姐的跌宕青春,既远又近。他们大多数一生坎坷,令人慨叹。另一方面,并不是很多人能够反思自己,更多是避而不谈。仍然有不少人自以为“青春无悔”,仍然有相当多的回忆在不堪回首的岁月中找到自己的高光时刻,难以面对曾经的蒙昧与被耍弄。宝嘉所在的师大女附中,曾发生著名的卞仲耘案,是一个时代残酷的象征性事件之一,其中的伤痛、疑问与裂痕至今犹存。宝嘉以对喜儿的歉意结束关于七十年代的回忆,在我的解读里,是看似不经意之间,表达了对过往时光里自我的认知,看似一件小事,却已折射出一种高度。
我在微信上看到还是举办了一场宝嘉姐的追思会,她的许多老朋友来了,我大多不认识。北岛兄也来了,一身黑衣,面容悲戚。我想宝嘉和北岛应该是一生的朋友,虽然早就读到一种说法:她是北岛的初恋女友。其实是或不是早已不重要,我一直相信两性之间可以有比恋情更长久,精神上更接近的友情。即使是曾经的恋人,经过半个多世纪的考验,友情也早已超越男女之情。谷村新司《秋止符》曾经唱道:
心も体も開きあい
それから始まるものがある
それを愛とは言わないけれど
それを愛とは言えないけれど
 
打开彼此的身心
 
有些东西从这里开始
 
不过我不说这是爱情
 
我也不能说这是爱情
我在去年一次讲座时曾说:“爱情是一时的,爱是永远的。”当我回想往事,与过去的朋友、同学、女友、妻子的有些情景清晰如昨,即使不相见,依然有一种温暖的怀念长存。
远在北美的原“今天”网络版主编王瑞,在宝嘉辞世后征得北岛同意,为《走吧》谱曲纪念,栖居硅谷的著名小说家陈谦也在接到宝嘉和诗人严力相继远行的讣报后发出挂在她家中的北岛手迹:
走吧
我们没有失去记忆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音乐穿过语言,直抵人心,我听着王瑞兄发在朋友圈上的《走吧》,忽然想写点什么。今天是宝嘉姐“头七”,在此谨表怀念。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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