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节,这个日子,因花香浸染,格外温馨。那带着露水的康乃馨,粉的、黄的、白的,错落插进花瓶,一室清芬,也让整个屋子瞬间亮堂了几分。 这寻常人家的寻常一幕,平平淡淡,却像一颗石子轻轻投入心湖,在我心底荡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望着瓶中盛放的鲜花,思绪不由得漫溯开来,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外婆与祖母。那些沉在岁月深处的面容,带着时光温润的包浆,一一清晰浮现。她们以一生的青春与辛劳,默默托举、滋养着我们的来路,把所有温柔与付出,都藏在了烟火日常里。 心底这份对母辈的感念萦绕不散,便忽然想起多年前远赴太原拜谒过的晋祠。那座伫立千年的圣母殿,藏着中国人最古老也最温情的母性敬仰。一千多年前,匠人亲手塑造的邑姜圣母,端庄祥和,全无神祇的疏离高冷,反倒像一位慈眉善目的寻常母亲,安坐厅堂,静静看护着满堂儿孙。殿旁四十三尊侍女彩塑,皆是人间女儿的鲜活模样:或拈花含笑,或捧茶静立,眉间有思,眼底有绪,眉目流转间仿佛能听见细碎的呼吸与私语。这哪里是肃穆神殿?分明是一方盛满人间烟火、满含生命温度的女性天地。北宋刘太后为感念母恩、祈福家国而建圣母殿,这般情怀,正是中国人感恩母亲最崇高、也最富人情味的千古表达。 如今风行的舶来母亲节,不过百年光景。可中国人骨子里对母亲的敬畏与感恩,早已溯及造字之初,与华夏文脉共生同行。 先看一个“好”字。女与子相依相合,那象形的本意,本就是女子怀拥孩童、母子相守的模样。在古人朴素的认知里,世间至美的光景,便是母亲与孩子朝夕相伴、温情相依,这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再看“母”字。上古象形文里,母本就是俯身抱子、俯身哺乳的女子轮廓。一字藏深意,内核唯有二字:养育。先祖造此字,从不刻意界定血缘名分、身份尊卑,只描摹最本真的生命本源。母亲,便是以己身孕育生命、以深情哺育成长的人。也正因如此,华夏文化里对“母”的情愫,从一开始就扎根在心底:感恩,从来都是对馈赠生命、滋养成长这份本恩的永世铭记。 再说“親”字。左半立木为近,寓意贴近至无距离;右半为見,是朝夕相见、眉眼相依。亲的本义,便是身心相近、两两相望,无阻隔、有依恋,藏着血脉间的信赖、亲昵与牵绊。 当“母”与“亲”凝合成一词,便早已超越日常口语里简单的“妈”与“娘”。它把哺乳养育的肉身恩情,与心灵相通的依恋信赖熔于一体:一边是烟火日常里的悉心庇佑、默默操劳;一边是精神世界里的灵魂相依、此生归靠。 在中国文化的底色里,尊父为天,敬母为地。《易经》有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大地沉静宽厚,滋养承载世间万物;母亲便是人间大地的化身。她以无声的坚韧,扛起岁月风霜,承载家族繁衍,包容我们半生的不安、困顿与挫败,又悄悄将所有委屈与坎坷一一抚平。厚德载物,短短四字,是中华文明对大地最深的注解,亦是对母亲最虔诚、最崇高的礼赞。 我们眷恋来路,牵挂归处,便自然而然将祖国称作母亲。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学修辞,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心理共鸣。故土、家国、母亲,三者相融共生,构筑起中国人心中最博大、最安稳、永远可以安放灵魂的精神原乡。 我们不必刻意设一个节日标榜感恩,只因母恩早已化作故土温情、家国情怀,融入血液,刻进骨髓,岁岁年年,默然铭记。 夜深人静,我独坐桌前,窗外晚风轻拂,带着春末夏初独有的温润与恬淡。案上茶烟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开,一如心底飘忽绵长的思绪。人到七十,往往心事沉淀,许多感念,反倒话到唇边,无从言说。 花瓶里的康乃馨静静伫立,花瓣微微收拢,似已安然入眠。妻已然安歇,偶尔飘来几句细碎梦呓。我的思绪又落回自己的母亲——此刻,她也该安然入梦了吧。在苏州陆墓那方小镇,在我儿时居住过的老屋里,亦或是在那片静谧的遗体捐献者墓园之中。无论身在何处,她一定睡得安稳平和。不知道她的梦里,会不会浮现旧日光景,看见当年那个满院子疯跑、满身泥土稚气未脱的我。 世间至深的情,从来不必宣之于口。如同大地从不张扬自身的厚重,如同月光从不炫耀自身的清辉。母亲亦是如此,从不言说付出,从不计较亏欠。她们只是静静站在岁月里,守着儿女,守着家园,如大地般沉默,如大地般包容承载一生。 我在iPad上慢慢落下几行字,而后轻轻搁笔。窗外月色融融,清辉漫入窗内与室内花香、茶香温柔相融,淡淡浅浅,氤氲成一缕说不清、也不必说尽的绵长念想。 一整天萦绕心头的关于母亲的思绪,此刻终于缓缓沉静下来。那些远去的至亲面容,那些沉默无言的一生承载,那些藏在汉字里、融在文脉中的家国母情,都悄然落定,各安其位。一如晋祠殿中静静伫立的彩塑,安然静坐于悠悠时光里,眉眼慈悲,温润流年。 凝望案头那束康乃馨,在渐深的夜色里,依旧温婉从容,静静盛放。 人间温情,血脉恩情,文脉初心。 而这,或许就够了。 ![]() 2026年5月11日 写于 上海2026年5月12日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