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谈评论员 褚孝鹏

“太像作秀了，你们别拍我了......”

7月10日，台风“巴威”逼近浙江沿海，温州苍南县霞关镇启动全镇大转移，12小时，11614名群众全部安全撤离。转移现场，记者随口一句“累吗”，让只睡了两个小时的镇干部赵蓓蕾红了眼眶。她背过身抹泪，连连摆手。这段22秒的视频迅速刷屏，点赞挤满了评论区。
     她事后婉拒采访，说自己“只是干了和所有乡镇干部一样的本职工作”。此话不假。镜头之外，站着千千万万同样的身影：温州全市一夜转移88万余人，多少基层干部深夜接令、凌晨出发，挨家挨户敲门摸排，反复劝导故土难离的老人，背起行动不便的群众上车，彻夜核对每一个人的去向。“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危险，也要让大家平安”，这句话，防汛一线的干部人人都在用脚板书写。

感动之余，更值得追问：一位实实在在做事的干部，面对镜头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躲？

一躲，躲的是形式主义的嫌疑。近年来，少数人把镜头当作政绩的秀场：工作未动，照片先行；救灾现场，先选角度、再摆姿势；入户走访，真诚交流让位于填表留影。凡此种种形式主义做派，一点点透支着公众的信任，也让“上镜”这件事在群众眼中多了一层审视。于是，真干事的人反倒背上了包袱，干了事，还得费心自证没有表演。当实干者只能用“躲”来表明心迹，形式主义的阴影，已经罩到了最不该蒙受怀疑的人头上。

再躲，躲的是无妄之灾的风险。“多说多错，多露多险”，一个表情、一件穿戴、一句口误，都可能被网络显微镜无限放大，掀起一场当事人无从辩白的风波。断章取义者有之，恶意揣测者有之，网暴伤人者亦有之。对基层干部而言，远离镜头于是成了最稳妥的选择。可这份个体的“理性”，代价却要全社会来付：如果真干事的人都躲开镜头，舆论场上留下的，将是那些不怕镜头，甚至擅长利用镜头的人。公众渴望看到真实的基层，基层却在躲避公众的目光，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错位。

追根溯源，还有错位的指挥棒在推波助澜。一些地方考核重痕迹、轻实绩，材料的厚度顶替了工作的力度，滋生出“干得好不如写得好、写得好不如拍得好”的怪象。而赵蓓蕾念念不忘的，恰是“弄明白每个人的去向”这种进不了台账的实绩、潜绩。群众的平安，才是她认下的政绩。
      这一次，网友几乎一边倒地点赞，说明群众的眼睛雪亮，分得清真辛苦与真作秀。比点赞更要紧的，是让“赵蓓蕾们”下一次不必再躲。考核评价要动真格，少查痕迹、多看实效，让埋头干事的人凭实绩说话，而非凭照片和材料；整治形式主义要动真格，为基层真减负、真松绑，把干部从表格与镜头的双重焦虑中解放出来；治理网暴也要动真格，依法让恶意揣测者付出代价，给本色出镜的人一份稳定的预期；媒体记录一线时，应尊重当事人意愿，审慎处理容易断章取义的画面；公众监督则不妨聚焦权力运行与公共决策，对一线干部多一分理解和包容。

群众心里有杆秤。最好的镜头，从来藏在群众满意的笑容里。期待有一天，风雨中的实干者面对镜头，能坦然说一句“确实累，但值得”。好宣传不替实绩化妆，只为实绩作证。到那时，“太像作秀”的顾虑自会消散，而真实，正是最有力量的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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