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风漫过锦江中游的浅滩,拂向西岸翠林环抱的古村大塘。八百年沧桑岁月,将村内青石板路磨得温润如玉;一千一百七十亩良田铺展阡陌,四季轮转,叠起层层锦绣;四千五百余亩山林环抱村落,终年苍翠葱茏,护住一村安宁烟火。近千村民朝夕劳作、世代栖居,黛瓦连绵,炊烟袅袅,青山为屏、田畴为卷,绘就赣西红土地最质朴安然的乡土图景。 1969年3月24日,早春寒意尚未散尽,大塘村的风依旧带着料峭清冽。可大队部的老客堂内,却是一室融融暖意,驱散了山野余寒。四盏煤气灯高悬梁下,橘黄灯火静静跳动,温柔漫过斑驳墙皮、陈旧木梁,将古朴厅堂映照得明亮通透,恍如白昼落进老屋。 厅堂正中长桌铺着平整鲜红桌布,如一帧铺展的霞光,鲜活热烈。一排排带盖白瓷茶具整齐陈列,瓷釉在灯火里泛着细腻柔光;果盘内时令干果、清甜糖块错落摆放,朴素又妥帖,藏着乡里人最真挚的热忱。檐下彩纸挂饰随风轻颤,摇曳的光影温柔错落,让初见的陌生与忐忑,悄悄消融在一室暖意里。满堂温柔气象,冲淡了早春寒凉,恍惚间竟觉年味余温未散、春日暖意先行。 片刻之后,满堂絮语渐渐沉静。大队副主任走到长桌中央,手持话筒轻清嗓音,扬声示意:“大家安静些,安静些!” 厅堂瞬间寂然,唯余灯火轻燃的细碎声响。“今天,我们大队特意筹办这场欢迎会!”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堂乡亲,语气恳切温热,“傍晚之前,村里的年轻后生就扛着扁担赶往老公社,把远道而来的知青同志、随身行李、沉重木箱,全都稳稳挑回了大队部。方才已安排大家在食堂吃过热饭、稍作休整。” 话音微顿,他抬手朝向门口,满堂目光齐齐汇聚而去。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千里迢迢从大上海而来的十位知青同志!欢迎你们扎根大塘、落户乡村,和我们贫下中农并肩劳作、朝夕相守,在这片红土地淬炼青春、历练成长!” 话音落地,热烈的掌声轰然炸开,响彻老屋庭院,震落梁间微尘,吹散山间残寒。质朴的掌声里,盛满乡村最纯粹的接纳与期许。 堂屋角落,我们十位上海知青紧紧相依而立,如同初落异乡的稚雀。陌生的屋舍、难懂的乡音、满堂热忱的目光,让我们拘谨腼腆,悄悄攥紧衣角。众人来自沪上各校、互不相识,千里辗转奔赴异乡,此刻唯有并肩而立,藏着忐忑,亦怀着期许。 “齐家过来措下仔”!大队副主任不停地向堂屋角落挥手示意。浓重乡音娓娓传来,字句模糊难辨,大家一时茫然无措。慌乱之际,身旁一位女青年转身轻语,清亮温润的普通话穿破嘈杂,安抚着众人:“况主任让我们一起到台前围坐。”沉稳温柔的嗓音,如一束暖光穿透局促,消解了初来乍到的无措。大家相视颔首,彼此轻拉搀扶,带着青涩的默契,缓步走向灯火明亮的台前。 简短真挚的欢迎仪式落幕,大队班子成员与我们十位知青围坐饭桌旁。瓷杯轻碰、笑语轻言,陌生的隔阂在真诚的自我介绍里缓缓消融,乡土的温柔,慢慢住进少年们的心底。 暮色渐浓,袅袅炊烟漫过村落屋瓦,化作漫天轻柔薄雾。大队副主任沉稳的声音漫过院坝,细细安顿众人:“眼下正值农闲,十位上海知青先在大队部集中休整一周,食宿统一安置在大队部。食堂统一供餐,三间客房用作暂住。” 十人之中,四女六男。中间客房两张木床并置,安顿四位姑娘;两侧客房大床房,留给六位男知青,余下床位与空间,交由年轻人自行商量分配。朴素周全的安排,质朴暖心的照料,让异乡漂泊的少年,初尝他乡归处的安稳。 七日集训时光,规整安然,如村口老钟岁岁如期,日日从容往复。每个清晨,晨光透过窗棂漫进老屋,厅堂里便响起诵读语录与文件的清朗声响,字字赤诚、句句坚定,是一代人扎根乡土、砥砺初心的模样。 午后两小时休憩,是村落最温柔的时辰。恰逢夏布编织厂饭点,厂区炊烟袅袅升腾,那位温婉的女青年,总会踏着暖阳光影缓步而来。家中琐事自有婆婆打理,她便日日来到客房,陪知青闲谈叙旧,细细诉说当地风土人情:告知哪家井水清甜甘冽,哪片山野草药繁茂可解暑热,村里冬至做糍粑、四时耕作的乡土习俗。每逢方言隔阂、言语不通,她便耐心充当翻译,眉眼温柔,悄悄化解异乡的疏离。 温柔乡音、轻快笑语日日萦绕老屋,陌生的山海距离,在朝夕相伴里悄然拉近。那些慵懒温柔的午后,乡野暖意浸润心底,陌生的村落,渐渐有了故乡的温度。 檐角残冰逐日消融,滴答落于青石板,敲碎料峭春寒,镌刻细碎光阴。墙角枯草抽出嫩黄新芽,春风遍拂村落,才惊觉七日集训时光,已在暖阳春光里悄然临近尾声。大队部青砖老屋内,暖阳穿窗而入,静静铺展在一纸分配名册上,鎏金光影漫过笔墨字迹,温柔厚重。主任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纸页,声音裹着春日草木的清新缓缓响起:“结合大家心意、兼顾各生产队的实情,十位上海知青的落户分配,今日正式敲定。” 其实,集中学习的第二天上午,大队分管知青的况副主任找我个人谈话,他说,接到公社五七办的通知,让我们大队尽可能的范围里给你适当的照顾。经我们班子商量一致同意推荐你去城(念散)围村小当一名民办教师。之后,又陪同我前往城围村考察了一下这所村小。回到大队部后,我思绪万千,一时竟束手无策。 当村小民办教师可以为培养贫下中农的后代,也是为祖国贡献力量;可是知青大家都安排在生产队与贫下中农一起在广阔天地里与天奋斗,淬炼红心,其乐无穷。而我却躲在教室里,怎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呢?又怎能滚出一身泥巴?几番考量后,我将我的想法直接告诉了况主任,我暂不考虑去城围村小任教,我要和知青们一起安置到生产队插队落户接受再教育。 此刻,我们方才明晰:一路同行的十人,真正赴村插队的上海知青仅有九人。另一位年长男青年,是随行女同学在江西工作的亲友,专程从南昌一路护送,伴我们平安抵达、安顿妥当。 按照分配方案,两位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安置在大队分管知青的副主任所在的城围生产队,往后日常多有照拂,安稳踏实。余下七人如散落田垄的春种,分派至村内另外三个生产队,扎根四方、落地生根。三位男知青(包括我)驻守大队部毗邻的生产队,朝夕步履踏过青石板,日日相伴村落烟火;两男两女去往临近公路的生产队,连片瓦房错落排布,抬眼可见远山含黛,侧耳可闻车马轻鸣,藏着山野之外的鲜活光景。 话音落定,院外传来扁担竹筐相触的清脆声响。各队队长领着村里精壮后生踏春而来,粗布衣衫尚沾着田埂潮气,肩头扁担压出浅浅红痕。春日暖阳映红质朴的面庞,众人言语不多,只含笑上前接过知青简单行囊,粗糙温热的手掌轻拍少年肩头,无言的善意与宽厚,温柔包裹住异乡忐忑的心。 午后斜阳斜切檐角,树影婆娑、光影错落。几支队伍踏着青石板余晖各自奔赴前路。青砖老屋的门扉缓缓合拢,温柔收藏七日的笑语喧嚣、初遇温情与青涩时光。清风穿庭而过,拂动老樟枝叶、卷动岸边新柳,这是集训岁月的终点,更是九位上海青年学生扎根红土、耕耘山野、淬炼青春的崭新序章。 八百年大塘古村,静卧锦江之畔、青山褶皱之间,沉静温润、岁月安然。九缕浦江之畔的青春烟火,携沪上烟雨、载青年赤诚,落于这片赣西红土,散入村落四方田垄与街巷,正式开启扎根乡村、耕读岁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生涯。 晨雾漫垄,青苗凝露;暮色垂村,余晖满场。三百多个日夜晨昏、风雨轮转,广阔天地成了少年最厚重的课本,贫下中农的质朴教诲与温热善意,成了最动人的成长力量。 昔日弄堂里执卷读书的青涩学子,曾经分不清禾苗杂草的城市青年,在山野风雨的打磨里褪去娇气、洗尽懵懂。我们学着破晓扛锄,让青春足迹深嵌温热泥土;学着生火炊饭,让粗茶淡饭盛满人间烟火;学着听懂乡音俚语、适配乡土日常。陌生的红土地,慢慢沉淀为心安的第二故乡。 岁岁耕耘,日日磨砺。风雨消融稚嫩,岁月沉淀担当。曾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少年,在乡土滋养与烟火淬炼中,长成独当一面的青年。我们不再是匆匆过客,早已融进古村肌理、融进田垄烟火,成为大塘村真正的一份子。 1970年4月22日,春寒未褪、桃苞初绽,大塘村再次响起熟悉的车马鸣响。第二批上海知青踏春而来、奔赴古村。村口老樟树影婆娑,岁岁常青,又接纳一双双澄澈坚定的少年眼眸。古村不语,春风有期,知青扎根乡土的故事,在新旧更迭、岁岁奔赴中,接续绵长。 流年倏忽,光阴迢递。五十七载春秋弹指而过,浦江离别泪、千里辗转路、大塘烟火暖、田垄耕耘辛,尽数沉淀心底。所有青春甘苦、所有相逢暖意、所有风雨淬炼,都是此生最珍贵滚烫的独家记忆,岁岁回望,念念不忘,温暖余生漫长。 (晓歌编辑 )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