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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70年代中期,西藏省会拉萨还是一个不大的高原城市;人口约有十几万,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使她在世界闻名遐迩。拉萨城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城市之一,走进这座古城,你会感到天格外的蓝,草格外的绿,拉萨河波光粼粼,河水清澈见底。街市上并不繁华,经常见到的是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的各族干部和工人,以及踽踽行走着摇着转经筒的藏胞。到了晚上,皓月当空,将一片碎银洒在了拉萨街头,月光下的布达拉宫、罗布林卡、大昭寺、龙王潭,一片朦胧。夜色中的拉萨万家灯火,高原之夜充满着令人迷离的神秘。 西藏自治区机关不远的拉萨市人民路有一排平房,与自治区招待所是近邻,是机关宿舍,住着自治区党委组织部、宣传部、自治区党委党校的同志。不知道为什么人们称这里为“二工区”,那么“一工区”在什么地方?搬到这里后,我问了许多人,没有一个人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这排房子青石作基、红砖为墙,房前是一条泥土小路。我的家就安在这排平房的西头。由于是机关的房子,用电用水方便,而且每月的房费加水、电费三费只收0.5元,实在是便宜极了。水,要我们自己到井里去挑,电可以随便用,没有电表限制。我们取暖、烧饭、烧水全用电炉子,既干净方便,又无污染! 分给我的这间房子大约有20平方米,前后两个门,推开后门有个小院,大约有一分多土地,是我的“自留地”,后来成了我的小菜园。 才拿到钥匙,高兴地去看房,推开门,屋内空荡荡的。我的支边战友左进军那时大学毕业,分到拉萨市电信局工作,听说我要在拉萨安家,主动过来帮助我布置新房。她先去不远的商店扯了几块素净的花布,又用十字镐在屋里地面刨了个坑,竖起一根木棍,将花布一边钉在木棍上,一边钉在墙上,把屋子隔成套间。里边的一间摆上组织部配置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做卧室。外边一间堆放杂物兼作厨房。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户上,挂上了一块漂亮的花布窗帘,窗帘下一把椅子上摆了一盆小巧的吊金钟花,小左的精心布置使小屋简朴而温馨。 从此后,我告别了单身生活,也告别了食堂的大锅饭,在我们的小家开了小灶。下班时,我从单位食堂带些米饭。回到家,我家的男主人李伍零系上围裙,炒个菜,饭菜虽然简单,小屋里却是香气四溢。 那是1977年的“五一”节,我们将小家安在了拉萨。我们夫妻在那里度过了六年光阴,许多朋友都是在这里结交和认识的。 ![]() 作者在西藏自治区党委组织部工作时留影 久居边疆,在拉萨安家,远离繁华都市,人烟稀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十分融洽,相互之间比内地的人多了几分亲密,少了一些距离;多了几分信任,少了一些猜疑。自50年代开始,由内地到西藏参加建设的干部有成千上万。人们从各自的城市或家乡,千里迢迢聚集在西藏。由于远离了故土,在这里,人们的家乡观念格外强烈,乡情分外浓厚。只要是一个省的人,只要来到高原上,大家都是家乡人了。拉萨城那时并不大,人口也不多,凡调来西藏工作,用不了个把月的时间,自然会有人前来认老乡。 中国老百姓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是指旧时的情景,在西藏却大相径庭,“老乡见老乡,笑脸喜洋洋”,大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热乎劲儿。同是远离故土,同样别妻离子,来到高原上,谁不想家?谁不思乡?唐朝诗人王维有诗曰:每逢佳节倍思亲!在高原上,见到语言相近的家人,听到亲切的乡音,就好像见到自己的亲人一般,顿时多了一分慰藉,了却了一丝愁怅,心绪片刻间豁然畅快。老乡见老乡,乡土近,乡音浓,心儿便贴近了。在拉萨时,每逢节假日,便有了一幅幅动人的画面。一大早,人们就骑上自行车出发了,或者是夫妻俩,或者是同乡人,穿梭于拉萨的城南城北,大街小巷。提上一捆小菜,揣上两瓶老酒,去会老乡!无论谁到谁的家,免不了一顿地道的、热乎乎的家乡饭。这是当年拉萨城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星期天碰到有人骑车外出,不等你问:“哪儿去呀?”对方就会主动自豪地告诉你:“找老乡去!”那神态像去相亲一般! 有了老乡,不仅解了乡愁,彼此办事也方便了许多,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拉萨城有这么一句话“一个老乡,半个公章”,较之当今“公关”这个词,是否更加直白、坦率? 我的祖籍是山东,父母住在郑州。来拉萨工作不久,在这里工作的一些山东的老乡,河南籍的乡亲,纷纷登门来认老乡。河南赴藏的支青在拉萨成家的我们可能是第一家,因此,我们这个小窝就成了山东老乡、河南乡亲、支边战友、大学同学等的“拉萨驿站”。我在西藏民族学院读书时的同学们毕业后,被分到西藏的四面八方,是我家的“常客”,常到我家“落脚”。在高原上,还有一批极特殊的朋友也常光临我的寒舍,他们是一批激情燃烧的青年人。 1976年的那一年,按农历讲闰八月,中国的老百姓说,闰八月不吉利,要有灾难,虽然我不迷信,但那一年的确发生了许多震惊中外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一年,首先是大连工学院几名大学生发起倡议,号召全国高校的大学毕业生们,毕业后到青藏高原去建设边疆。犹如一颗巨石投人波潭之中,这个倡议在全国各个高校的毕业生中,掀起狂澜,当时,虽然“文化大革命”已近尾声,但响应者风起云涌,报名者成千上万。那时我正在西藏自治区党委组织部当干事,为了迎接这些大学生的到来,西藏自治区党委成立了接待和分配领导小组,我临时被抽调到这个小组工作。区党委接待分配小组的办公室设在西藏自治区三所,由于事先没有计划,我们无法弄清到底有多少大学生要来西藏参加边疆建设,每天乘轿车来到西藏的大学生少则几十个,多则二、三百人,络绎不绝。迎来一批大学生,立即进行分配,有时要了解他们的情况,要与他们谈话。我经常到他们的住处与他们谈心,彼此就十分熟悉了。都是年轻人,同样刚刚迈出大学门,年龄相近,思想相通,迎来一批,送走一批,几个月的迎来送往,从相识到相知,我和他们自然成了好朋友。这批进藏的大学生被分配到西藏各个区、县,平常,来拉萨出差办事,我就成了他们在拉萨的“老朋友”了。都要来我的小屋叙旧。这样一来,同学、老乡、支青、朋友,隔不了三五日,高朋满座,聊天,欢聚,驱散了各自的乡愁,聊着各自的逸闻趣事,我的小屋常常欢声笑语。 ![]() 自从在拉萨安了家,一年四季门庭若市,往返内地休假的、来拉萨出差办事的、探亲访友看病的,都来我家"中转就餐”。那时的拉萨还十分封闭,经济萧条,偌大的一条人民路上,竟然不见一家饭店。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中午下班,骑车回家,不到二工区宿舍的家门口,老远就看到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见我回来,他们像遇到亲人一样:“爱华,快弄饭吃,饿死了!”那神态,那语气,就像自己的兄弟姐妹来到一样,让你感到十分亲切。那会儿,恨不能把家里好吃的东西全拿出来! 那时候我们夫妻俩,虽然都在机关工作,但工资收入并不高,初建小家,积蓄不多。朋友们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一脸憔悴,口干舌燥,每每见到他们这般模样,让我万分同情,也心疼万分。开门、倒水、让座。见他们饥饿难耐,便翻箱倒柜,倾其所有让他们先垫垫肚子,我若能充饥,那会儿也能被他们撕咬得干干净净。起初,朋友光临寒舍,我们俩紧紧张张,像模像样地做几个菜,招待一番。时间长了,来的人多了,我们总结了一套快捷的接待方法。无论是老乡、朋友、支青、同学,大家不分彼此,遇到什么吃什么,接待标准相同。 朋友来了,我和李伍零各有分工,他在家用高压锅先焖上一锅米饭,陪着客人们聊天。我骑车到八角街买菜,那时候的拉萨很少有卖菜的,买不到菜,就到组织部的菜地里,拔上一棵大白菜或大萝卜,夹在自行车后架上,悄悄地带回来。到区党委组织部的地里拔菜,只有我去,若换了他去,岂不被人当贼捉了!于是李伍零就在家陪客人。菜弄回来了,打开一筒军用猪肉罐头,炖上一锅菜。待大锅菜炖得热气腾腾的时候,高压锅里的米饭也就熟了。朋友们每人一碗米饭,上面浇盖着猪肉炖白菜,这样,饭、菜、汤全有了。人来得少的时候,几个人可以围着家里唯一的一张小桌子就餐,人多了,家中只有两把椅子,吃饭时,朋友们各自端着碗,自己找地方。或坐在床上,或蹲在地上,大家吃着、喝着,述说着离别后各自的新鲜事,知心的话像小河水一般哗哗流淌。简单的饭菜,高原特色的接待,就像一家人一样,朋友老乡吃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没有人嫌我们得饭菜简单。 有些朋友要回内地休假,一走就是几个月,他们便将家中值钱的物品捆绑好装人袋子里,休假前来拉萨乘飞机,就将这些东西“临时存放”在我家中,少则半年,多则八九个月。这样,我们这个小窝,又成了他们的“小件寄存处”,我兼“保管员”。有时外间小屋内堆着好几个大包袱,我还得分别贴上他们的姓名,防止取包时拿错了。曾经闹过这样的笑话,这些马大哈式的朋友,休假归来,大概在内地玩疯了,连自己的包也认不清了,竟然互相取错了包,他们大多在地区和县里工作,相互调换包,要周转几个月才能物归原主。 一次次相聚,带来欢乐,也带来了危机。令我头疼的不是费用问题,是日渐扁瘪的粮袋。那时候国家实行粮食限量,机关干部的标准是每人每月口粮29斤,食油半斤。我们家,每月两人58斤粮食,1斤油,我们两人正当青年,自己果腹尚有缺口,如此高朋满座,迎来送往,不久,眼看着家中“油尽粮绝”,米袋告罄。但朋友们依然兴致勃勃、络绎不绝,不断登门来访。他们多来自偏远县乡和农场,一路上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在拉萨举目无亲,我是他们的老朋友,老同学,自然先来我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两口子都是山东人,秉性好客,又总怕怠慢了朋友。每月工资是不愁的,可当时无论是米还是面都是要收粮票的,各路朋友纷至沓来,我们去哪里再找些粮票呢?望着朋友们吃饱了饭,满足和感谢的表情挂在脸上,有的人还抢着帮我刷碗、洗锅,我不由得愁肠百结:“嘿!朋友,下次再来,咱们吃什么?” “粮食!粮食!”我想起了电影《粮食》中,那几句家喻户晓的台词来。这米面的问题可把我难为坏了。早年支边在农场劳动时,缺肉少油,粮食却是随便吃,从未因粮食发过愁、犯过难。如今……想到农场,我忽然来了灵感,粮食有门了! 支青刘国强那时已调到军区生产部招待所担任管理员。那招待所仓库里可有的是粮食啊!国强是个极热心又乐于助人的同志,我何不去找他想想办法,说不准他能帮我这个忙呢! 凑了个星期天,我和李伍零骑着自行车来到拉萨西郊,西藏军区生产部招待所就在这里,距离拉萨市区约有20多公里。我把我的难处告诉了国强。他想了想说:“招待所仓库里大米倒是不少,但钱和粮票不能少……”我急忙说:“买米的钱没问题,可就是没有粮票呀!”古道热肠的刘国强又去找了所长,回来后,他一脸喜气,高兴地告诉我们:“所长说,你在自治区党委组织部工作,联系的人多,大米可以卖给你们,粮票就不收了!”这下可帮了我的大忙,我喜出望外,像捡了个金娃娃,得了个宝贝似的。从那以后,在拉萨工作的六年当中,每隔几个月,我都要到他那里弄些大米回来。有时,国强来拉萨办事,还主动为我捎带些大米和食用油。在那些日子里,多亏了国强的帮助,不然,我真不知拿什么去给那些讨债鬼似的朋友们弄饭吃! 记忆中有一个月,来的人太多了,一麻袋200多斤的大米全都吃完了。还有一次,朋友们一窝蜂来了八九个,他们在拉萨办事,住了近一个星期,天天中午和晚上来小屋里吃饭,那个月我们花费严重超支,工资全部用完,抽屉里仅剩下九毛钱。朋友们刚走,碗筷还没得及洗,一个男支青拎着一个旅行包,推门进来了,一身疲倦,一脸沮丧,走进门,行李往地上一搁。身子往床上一靠:“可到家了”,仔细问来,才知道他刚从内地乘飞机回到西藏,在成都登机前才发现钱包被偷了,下飞机后直奔我家——来借钱了!当时我一听,怔了一下,我怎么开口告诉他,我们家只有九毛钱了!我倒了杯水给他后,悄悄地到隔壁邻居家借了20元钱,才算帮朋友救了急。 时间久了,朋友的心是相通的,他们来拉萨时,也时常给我带些土特产,有时带半只羊,有时带些蚕豆、核桃,还有人给我扛来条牛腿…… 有位朋友知道我的关节疼痛,亲自爬上海拔5000多米高的雪山上,采来雪莲花,送给我。我将这些雪莲花泡了酒,用来治疗关节疼痛,治了腿,暖了心。如今每每忆起这些往事,我深深思念那些朋友们。我们之间的友谊就像高原上的雪莲花,纯真无瑕。 1976年以后,一批又一批各省青年支边来到西藏。 才住进来,许是早年在山南支边的经历,使我对土地有着深深的眷恋,后院里的那块土地便成了我的试验田。我喜欢在土地上种些瓜、豆之类的东西,看到这些小东西破土出芽,内心便喜不自禁,有一种暖暖的情愫。春天来了,我精心侍弄这一分多土地,用碎砖头把它圈了起来,像个小苗圃似的。我在四周种了七八棵向日葵,南边种了三四棵南瓜,中间种了西红柿和香菜。才出土的嫩芽,像是给院里铺了一块绿油油的绒毡,十分好看。可惜好景不长,西藏昼夜温差大,尤其是夜晚,寒冷异常,许多小苗儿都冻死了,让我痛惜了好长时间。种菜是急不得的事情,可是我急于求成,别出心裁。一个春秋下来,几种植物遭遇不同。由于没有蜜蜂传播授粉,向日葵虽然杆儿长得高高的,盘儿长得大大的,花儿开得黄黄的,可瓜子没有仁儿,里面瘪瘪的。由于天冷,西红柿又小又硬,像酸枣似的;南瓜藤上结的几个南瓜,像乒乓球那么大,生长缓慢。我有些着急,几位支青朋友来访时献计,往南瓜茎里注射一些维生素C,可以让南瓜长大。我将维C片碾碎化成水,去卫生所寻了个旧注射器,把维C水注进了南瓜的茎杆儿里,过了几天仍然不见长。又有老乡献策:高原上植物抵抗力差,要注射一些ABC,防止生病,我又照办了。一晃一个月过去了,这几个南瓜还不好好长。又有热心的朋友告诉我,注射些食用油,叶子能长得绿油油的,瓜也能长大,我有些犹豫,但还是照办了。不久我外出参加了一个会,十几天后回到家,到小菜地里一看,几棵南瓜的茎和杆儿全都蔫儿了,它们生生地让我给折腾死了,我心疼万分,想起那些热心的“参谋长”们出的馊主意,真不知道该怪谁才好。看着我那不景气的小菜园,我的邻居,自治区党委组织部调配处干事扎西,常常隔着墙笑我:“小李,在农场可是干了六年啊,白干了!”他取笑我不会种菜。再看看地里的小菜,只有不经意撒的香菜长得分外好,绿油油的一片,隔壁邻居们纷纷前来讨要,这才给我争回来一点面子。朋友们来了,做上一锅汤,撤上香菜,香气扑鼻。 至今,拉萨那间简朴的小屋、那个小菜园还历历在目,它们给我在拉萨的生活增添了无限的乐趣。我已记不清在拉萨工作的六年中,往返西郊生产部招待所有多少次,驮回了多少大米,更记不清到我家登门造访的有多少位朋友、老乡?还有那没有仁儿的向日葵,乒乓球大的南瓜,酸枣般的西红柿……在我的脑海里,这些往事都成了我对拉萨美好的回忆和对青年时代美好的怀念。那时虽然“接待任务繁重”,但我心里却是乐滋滋的!支青们、朋友们相聚,分外热闹,分外亲热,小屋笑声飞扬。 这就是我在高原上的小家。直到现在,老朋友来访,有的还夸我当年在拉萨做的饭好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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