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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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春天记

时间:2026-02-08来源:上海市知识青年历史文化研究会 作者:阿来 点击:
春天了。 这些年的春天里总想,而且总要回乡。 如今城乡疏隔,回乡是需要理由的,高原的春天便是我回乡的好理由之一。 高原的春天来得晚,在成都,所有春天繁花开过,眼看就是绿色深浓的夏天,家乡那边才传来春天的消息。达古冰川的朋友今天打电话说,高山柳
 
 春天了。
  这些年的春天里总想,而且总要回乡。
  如今城乡疏隔,回乡是需要理由的,高原的春天便是我回乡的好理由之一。
  高原的春天来得晚,在成都,所有春天繁花开过,眼看就是绿色深浓的夏天,家乡那边才传来春天的消息。达古冰川的朋友今天打电话说,高山柳开花了;明天打电话说,落叶松和桦树发芽了;又说,你教我们认得的苣叶报春和龙胆都开了。
  达古冰川在黑水县,在小时候从故乡的小村庄时时仰望的那座大雪山的北边。
  大雪山叫作阿吾塔毗,山的南边是我家乡马尔康县。那些日子,县里也打电话来说,我老家梭磨乡的开犁礼要在木尔溪村举行了。所有这些消息,都在诱惑着我。当下就把几乎在车库里停了一冬天的车开到店里保养,换了新轮胎。我要回去看家乡的春天。
  新轮胎黑黝黝的,新橡胶的味道也像是春天的味道。
  取车的时候,站在已经开过了一树红花的刺桐树浓重的阴凉下,我想,成都的春天刚刚过完,我又去过家乡高原的春天。多么幸福!一年过两个春天!
  这一天,是4月15号。
  4月18号,终于可以出发了,先去黑水县。
  “名家看四川”系列活动之一,邀请作家中的大自然爱好者,去黑水县境内新开发的风景区达古冰川,去走走看看,多少有帮忙发现与提炼景区丰富美感的意思。达古冰川不仅有壮美的雪山风光,更有从海拔
  两千八百米到海拔五千多米的冰川造就的地质景观与植物群落的垂直分布。旅游业勃兴后,这样的审美发掘工作,正是作家可以作些贡献的地方。
  我决定不随团行动,不参加半途上的集体午餐。但我对工作人员建议:安排的饭食要有山里的春天——刚开的核桃花、新鲜的蕨菜。而且,眼前马上就浮现了那些石头建筑错落的村寨,高大的核桃树刚刚绽出新叶,像一团绿褐色云雾,笼罩在村寨上面。浅浅的褐色,是树叶的新芽。绿色是核桃树正在开花:一条条肥厚的柔荑花序,从枝头悬垂下来——那就是颜色浅绿的花。这个时节,村民们会把将导致核桃树结出过多果实的花序一条条摘下,轻轻一捋,那一长条肥嫩的雄花与雌花都被捋掉了。焯了水拌好的,其实是那些密集的小花附生的茎。什么味道?清新无比的洁净山野的味道!而在那些不被人过分打扰的安静村庄,蕨就生在核桃树下,又嫩又肥的茎,从暖和肥沃的泥土里伸展出来,一个晚上,或者一个白天,就长到一拃多高了。要赶紧采下来。不然,第二天它们就展开了茎尖的叶苞,漂亮的羽叶一展开,为了支撑那些叶子,茎立即就变得坚韧了。乡野的原则就是简单,取了这茎的多半段,择去顶上的叶苞,或干脆不择,也是在滚水中浅浅焯过,一点盐,一点蒜蓉,一点辣椒,什么味道?苏醒的大地的味道!
  这样一顿风味午餐后,他们还要去看色尔古藏寨。
  这些好味道我都很熟悉。而那古老的村寨——我自己就出生于与之相似到相同的村庄,至今仍在细细观察。我在一首叫作《群山,或者关于我自己的颂辞》的诗中写过,这些村庄,都跟我出生的那个村庄一模一样。我是说人、庄稼、房舍、牛栏、狗、水泉、欢喜、忧伤、老人和姑娘。
  正因为这份稔熟,这些年,我从熟悉的乡野找到了新的观察对象:在青藏高原腹心或边缘地带走动时,会留心观察一下野生植物,拍摄那些漂亮或不太漂亮的开花植物。这正是我要单独行动的原因。
  从成都去黑水县城,将近三百公里,一路都沿岷江峡谷而上。其中一半行程,成都到汶川是高速公路。相当部分是在深长的隧道中穿行,无景可看。出汶川县城,过茂县,公路傍着的都是岷江主流。出茂县,沿着岷江主流上行二十多公里,有一处地方叫飞虹桥。在这里,河流分汊,过桥右行,是岷江主流,去松潘。左行,是岷江支流猛河,沿河而上,到黑水。这段时间,是山里的融雪时节,所以江流有些混浊。水清时,比如秋天,站在飞虹桥上看在桥前汇聚的两路江水,岷江主流清澈见底,左边的猛河一样清澈见底,却水色深沉,因此猛河也被叫作黑水,连带着分布在这条河上下两岸的地方也叫作黑水了。这一带,海拔已经上升到两千多米,而且还是继续渐次抬升。山高谷深,山势陡峭。一路上,见有道路宽阔的地方,我就停下车来,爬上山坡去寻找开花植物。春天进到岷江峡谷已经有些时候了。公路两边人工栽植的洋槐正开着白色繁花。河谷台地上,那些石头寨子组成的村落,桃树已是丛丛翠绿。可是,河谷两岸干旱的山坡上的灌丛仍然一派枯黄。但我知道,这些枯瘦的灌丛里一定有早开的花朵。这一路,走走停停,上到山坡,又下到路上,果然遇见了好几种开花植物。
  两种蓝色鸢尾。
  一种叶片细窄,花朵也清瘦,长在土质瘠薄的干旱山坡上,那些多刺的灌丛中间,名字叫作薄叶鸢尾。
  再一种,叶片宽大肥厚,在有肥沃腐殖土聚集的地方,一开一片,花朵硕大,成片开放,风起时,那一朵朵花摇动于随风起伏的绿叶之上,仿佛成群蝴蝶飞翔。它们正式的名字就叫鸢尾。以其美丽与广布成为鸢尾属植物的代表。
  一种枝上开满细小黄花的带刺的灌丛,名字叫作堆花小檗。米粒大的小黄花一簇簇拥挤在一起,抢在绿色叶片展开前怒放。这植物的名字概括的正是其花开的繁密。小檗的根茎中可以提炼一种叫小檗碱的物质,也就是平常所称的黄连素。
  还有耐旱耐瘠薄的带刺灌丛沙生槐也开出了密集的蓝色花。
  折腾得累了,我坐在山坡上,翻看相机里的花朵,却突然弄不明白,大自然为什么要让植物开出这么多的花朵?这些花朵,和这神秘的不明白,也许就是我这一天的收获。
  是的,人们都在世界上力图明白,但我宁愿常常感受到自己很多的不明白。
  拍完最后一组照片,坐在山坡上喝几口水,一根根拔去扎在衣袖裤腿上的灌木刺时,已经是山谷中夕阳西下的时刻了。
  再行车二十多公里,就是黑水了。
  黑水县城分成两个部分。先到的老县城。即便地处深山,这些年被城镇化的潮流所波及,要到城镇上来讨生活的人越来越多,地处狭窄谷地的老县城容不下这许多人了。五年前的汶川地震后,又在老县城上方一公里多,建起了新县城。新建了一些机关和商业网点,更多的是往城里聚居而来的四乡村民。这次住在新县城。县城是新的,酒店也是新的。四层楼房,居然有一座运行有点缓慢的电梯。
  县长和管理局长请大家吃饭。当地猪肉,这种猪半野放,肉香扑鼻,是名藏香猪。野菜多种,最受欢迎者有三:一种,土名刺龙包。其实是五加科楤木的肥实叶芽。蕨菜和核桃花已经说过。这些野味入口就是清新的山野气息,加上所有人都会想到无污染绿色这样的概念,就更觉得不能不大快朵颐了。只是酒不好,当地产烧酒,有点遗憾。但也理解主人,而今,禁止公款胡吃海喝,不但理解,而且赞同。
  我对坐我右边的县长说:好喝,好喝!
  又悄声对坐我左边的李栓科说,明晚我请你喝好酒!
  栓科是我过去做杂志时就认识的,跟我一样,高兴了酒量就好。他做《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前是地质学家,到有地质奇观的地方来,自然没有不兴奋的道理。
古老的开犁礼
  4月21号。
  走二十多公里的回头路,沿梭磨河峡谷上行,到我老家的梭磨乡。
  这二十多公里,正是梭磨河峡谷最漂亮的地段之一。深切的河道,陡峭多姿的山壁。更为难得的是,即便是悬崖上,也密生着松、杉、楸、桦和杜鹃。那些树从悬崖上斜欹向河上的虚空里,有种种奇异的姿态。如果山坡稍缓一点,就站满了红桦、白桦、栎树和高山杨。林下,是摇荡不停的箭竹海。这个季节,松杉一味深绿着,栎树林也深绿着。高山杨和白桦蔓生开一片片色调不同的新绿,而红桦林还挺拔着树身沉默着。我一早就出发了,一个人去看这峡谷风光。太阳从山脊后升起来,这一片林子和那一片林子之间,这一面山崖和那一面山崖之间,就有阳光倾泻下来,峡谷中的色彩因此有了更多变化,峡谷中的空间,因此有了更多的深浅远近。在这一片片光瀑中行走,河上清新气息四处弥漫。
  一个朋友曾在我家乡任过县长,他告诉过我,当初有开发商而不是游客发现了这段峡谷。开发商看上的是水电资源,而不是壮美风景,想要在峡中建水电站。最后,那一届县委政府决定要保护这段峡谷风光,而拒绝了开发。我得说,他们功德无量。我愿意在故乡有一条自然的河流,未被人工建筑一次次拦腰截断。美,自然之美,是今天我们生活中越来越稀缺而珍贵的资源。
  我不希望,再过十年二十年,我拿出今天拍下的照片时,需要告诉人们,这样的美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这样想,说明我仍然心存危殆之感。
  早上九点钟,我赶到举行开犁仪式的木尔溪村。这个村,就在乡政府对岸的台地上。桥头上几株老山荆子树,等到庄稼出苗的时节,会开出满树洁白繁花。现在,这些树主干黝黑,盘虬的老枝苍劲有力。树后是几家寨子。寨子前是要举行开犁仪式的庄稼地。地的尽头是山坡,坡上是茂密的树林。树林后的蓝空中白云舒卷。
  早几天,县里和我联系时就说,21号一定要到,我们是看了日子的。
  我问,找喇嘛打卦了?
  说,气象局看的天气!我们要一个晴天!
  果然是天朗气清。
  走到地头,村子里的人已经聚集起来,摄像机的镜头对着两个老人。两个老人弯腰都很吃力了,一个用柳枝在地上画出线条,一个人沿着线条撒下麦面。于是,隐约的线条显现为鲜明的图案。第一个图案出现了,是一个法轮。第二个图案又是一个圆圈,像是法轮,又不是法轮。法轮中的辐线是直的,这个圆中的辐线是波状的。所有人都在问,这是什么?老者之一直起身来,对我说:格央。我把这个词翻译成汉语:太阳。他们又画一个圆,里面却没有那么多的辐条。只是缝中一条弯曲的横线。老者又直起腰来,对我说:泽那。我又把这个嘉绒语词翻成汉语:月亮。
  
两个老者,又在并列的日月图案间画了一个供瓶。那自然是献给日月的供养。
  然后,一个老者把一枝枝针叶青翠的杉树枝堆在那个法轮图案之上。另一个老者拉着我的手说话。说,你是马塘村谁谁的儿子吧?我说是。他说,你爸爸我们年轻时在一起的啊!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啊!我说,是啊,春天来了!他说,啊呀,春天说来就来了。电视记者来采访他,老者紧抓着我,说你就当我的翻译吧。老者用古老颂词里那些雅致的修辞比喻春天,用虔敬的语言感谢日月和大地,记者嫌这样的话太迂回曲折,启发他要说更直白的话。老者对我说,我腰疼,背着手走开了。
  然后,象征性地往地里抛撒青稞种子。
  然后,两架犁到了地里。每一架犁由两头并驾的牛牵引,两头牛前,还有一个牵牛的人。少年时,我就做过那牵牛人。忽紧忽松地把两条牛的穿鼻绳攥在手上,就是为了让这两头牛并了肩笔直行走。现在,牵牛人却是两个健壮的姑娘。掌犁的是村里的壮年男人,嘴里的耕地歌唱起来,牛前行,牵动了犁,犁上锋利的铁铧揳进土地,黑黑的泥土从犁头两边翻卷开来,苏醒的泥土的气息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也许是地头上太多摄像机和照相机的缘故吧,聚集在地头的村民也没有记忆中那样自然的庄重,脸上的表情也像是看客。两架犁依然在深翻土地,往东犁过来,对着地头的村寨,掉头往西,对着山峦。来来去去,不久就翻耕出好大一块黑土地了。我放了相机,从后面那一架接过犁,想试试还能不能像三十多年前一样稳扶犁把。地有些坚硬,但铁铧的尖还是破开了泥土,往下深入了。只是我忘了那又像吆喝又像歌唱的耕地歌了。不是忘了,是顾了下犁,就忘了歌唱了。让了位置给我的犁手就在我身后唱起来,前面的两头牛和牵牛的姑娘就往前走了。黑土就在我脚前翻卷起来。新鲜的黑土的味道、那些黑土中被铧头斩断的植物根茎的味道,立时就充满了我的鼻腔。两三趟下来,那些味道就已经充满我的身体了。那是三十多年前,一个十三岁少年最熟悉的春天气息。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两三趟下来,背上就浸出了汗水,手心也被犁把磨得生疼。我把犁头还给了犁手。本来,我还想温习一下已经生疏的耕地歌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象征性的开犁也结束了。
  已是中午时分了,村人分男女两排坐在地头,午饭,象征性的午饭,感谢大地和日月之神的午饭。这时,每一个席地而坐的人表情都变得庄重了。每人面前摆上了一块面饼,饼上一块肉,然后,每人面前又上了一碗加了肉的酸菜汤。人们浅尝辄止,喇嘛开始祝祷。堆在法轮图案上的杉树枝被点燃了。青烟腾地而起,芬芳的烟雾带着人们感恩的心情直达上天!这些乡亲,除了感恩的心情,并不会对上天有更多的祈求。此时,我离开,我知道接下来是欢歌,是舞蹈。
  我已经看到家乡的乡亲们如何迎接春天的君临了。是啊,故乡美丽的春天到了。
  我开车向下游而去,去看另一片乡野。
  沿河而下,梭磨河不断纳入一条又一条溪流,越发壮大。平静处,越发深沉;激越处,越发汹涌。越往下游,海拔越低,春意就越深浓。是的,梭磨河峡谷里的春天是从低到高渐次来到的啊!
  沿河下行五六十公里后,我已经在春天深处了。一路上,一丛丛橙黄瑞香盛开,一片片蓝色的鸢尾花盛开。那些蓝色的仿佛在风中要成群起飞的鸟群一样的鸢尾开在一座座村寨四周,开满了进入村庄道路的两边。那些河边的台地宽阔肥沃,加上气候温暖,很久远的时代,就有人类居住。这一带的河谷里,发现过一万多年前的人类化石,也发掘出过五千年前的整座村庄。那时,距吐蕃帝国向东扩张,征服这些农耕河谷,最终把这些广阔幽深之地纳入藏文化圈还有整整四千年!
  一座巨大的水电站,已经在梭磨河汇入大渡河的河口处的花岗岩峡谷中开始筹建。要不了多少年,深峡上将有钢筋水泥大坝截断河流,巍然耸立。那时,水位提高,河水倒灌,河流经过好多万年的深切,在山间造出的那些肥沃台地将被淹没。那些存在了上千年的古老村庄也将沉入水下,村民将要迁徙。
  傍晚时分了,我坐在一段高高的河岸上,看峡谷中即将消失的村庄与田地与果园。一朵云飘过来,一团阴凉便笼罩了一片地面。地面上是一片树林,一个村寨,一片新出苗的庄稼,或者一个果园。核桃树的果园,苹果树的果园……然后,云飘走了,阴凉中的一切又被阳光照亮。这是一种古老的文明,不断闪现出她某一个美丽的局部,让我去想象她的整体,让我试图把握她的来路与去路。我是这个农耕文明哺育的一个生命。我为她那自然纯正的美而深感自豪。同时,在这个任何美都变得脆弱的时代,我已经看到时代的潮水上涨上涨,但这些美丽的存在,都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没有惊叫,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哀叹。
  我想起,在上午的开犁仪式上,那个老者对我说,我知道,这样的方式要消失了。他们说,不过,我们老了,不用再看了,但你是会看到的呀!
 
 
 峡谷里起风了。下午的太阳降低了热力,河面上的凉气就升起来。这就是风了。我的四周,一丛丛野蔷薇和沙生槐沙沙作响,更远的地方,是那些树干虬曲的杨树和柳树叶片翻飞,旋动着如水的绿光。再背后是沉静的大山,斜阳的光幕下,森林更显得幽深遥远。
  我要离开了。
  再次回首,我得说,这是多么美丽的春到人间的动人景象。
  但是,时代在以我们并不清楚的方式加快它的步伐,总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快,快!却又不告诉我们哪里是终点,是一个什么样的终点。这个时代,水泥在生长,在高歌猛进,自然在退缩,自然之美在退缩。退缩时不但不敢抗议,不敢诘问,而且是带着深深的愧疚之感。
  再次回望这即将消逝的田园风光,我想,这一辈子我都将以且喜且忧的、将信将疑的、越来越复杂的心情来探望故乡的春天。

作者简介
  阿来,1959年出生于四川省阿坝州马尔康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主要作品有诗集《梭磨河》,中短篇小说集《旧年的血迹》《月光下的银匠》,长篇小说《尘埃落定》《空山》,散文集《就这样日益丰盈》,纪实文学《瞻对》等。曾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五个一工程”奖以及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小说散文双奖。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日、意、西、俄等二十余种语言出版。
 
(责任编辑:林嗣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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