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我们这些将青春埋葬在黑土地里的人,“年关”二字,曾是心头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是触之即痛的软肋。我被划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第一批支边队伍。在日复一日的耻笑、排挤与批斗中煎熬,那份苦涩,比常人更甚。 看着如今的年轻人享受长假、红包与阖家欢乐,我羡慕,却也心酸。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似乎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我们怕过年,因为年关一到,那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思乡,便如荒原野草般疯长,勒得人喘不过气,让人窒息 记忆最深的,是1970年的除夕。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大烟炮”(暴风雪)像发疯的野兽,嘶吼撕扯了三天三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似要将人间冻成冰坨。我们插队的宿舍是几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窗户上的塑料纸被风抽打得“噼啪”作响,呜咽声中透着无法逃避的绝望。 除夕夜,食堂里只有大铁锅冒着苍白的热气。平时清汤寡水,过年也不过是包些掺了大量玉米面的“糙皮饺子”。那皮又硬又黄,若馅儿里能见几星肥肉油花,便是最大的恩赐。即便如此,我们仍兴奋不已,死盯着那点含白面的饺子皮和半盆零星肉丁的白菜馅——那是我们唯一能触碰到的“家”的温存。 那晚风雪初歇,惨白的冷月挂于树梢,照得雪地泛起森森寒光。十几个知青围坐在那个烧得通红却不暖和的火炉旁,笨拙地捏着饺子。不知是谁,轻声哼起了一首老家山东的小调,声音低沉而颤抖。 调子一出,空气瞬间凝固。哼唱变成了哽咽,最终化作压抑不住的抱头痛哭。那一刻,所有的坚强崩塌。我们这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像被遗弃在荒原的孤狼,在异乡寒夜里,用泪水勾连着回不去的故乡/ 那时通讯阻隔,家书经月难达。除夕之夜,音讯全无,失联的恐慌如怪兽噬咬人心。望着窗外冷月,心如空洞。我发疯般想念千里之外的母亲:她是否正对着昏黄的煤油灯下纳着鞋底?是否在侧耳倾听,盼着杳无音讯的儿子的脚步声?我仿佛看到了家里的年夜饭——那盘最爱的辣椒炒土鸡蛋,那锅只有过年才吃的大锅炖(白菜、萝卜、豆腐、粉条、猪肉、酥肉、丸子等),还有那儿时念念不忘的甜点心,或许父亲还会让我喝上一杯散酒……可一转眼,眼前只有黑乎乎的墙皮和手里硬邦邦的玉米面团。现实与幻想的落差,如鞭子抽打着灵魂。 那一夜,我早早钻进冰冷的被窝,蒙紧头,生怕被人听见哭声。被窝冷如冰窖,脸颊却烫得惊人。泪水无声流淌,浸湿枕头,冰冷粘腻。我死咬被角,咽下所有的委屈、恐惧与思念。那种想家回不去的绝望,那种青春在贫瘠中荒废的无力,比窗外暴风雪更冷千倍万倍。蜷缩成一团,我在心底绝望嘶吼:老天爷,这苦日子,何时是个头? 最怕半夜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每当这时,我们便如弹簧般从床上弹起,扒着窗缝往外看,眼巴巴盼着是邮递员送家书来了。可大多时候,除了风雪与死寂,什么都没有。一次次希冀,紧接着是更深的失望,那滋味,心里比黄连还苦。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日子好了,顿顿有肉,天天过年。年货随手可得,高铁几小时便可归家,手机随时能看见亲人笑脸。可每到年关,看着满桌佳肴与窗外烟火,我总觉心里空落落的,似缺了一块。或许,我在想念那个雪夜里抱团取暖的队友;或许,我在祭奠那段虽苦涩却热烈的青春。 我端起酒杯,对着窗外明月,敬这来之不易的团圆,也敬那段回不去的刻骨铭心。虽不堪回首,虽痛彻心扉,但这确实是我们一代人用生命镌刻的历史。那段知青岁月,将青春揉碎撒入黑土地,让我吃尽人间苦,荒废十年书,却也把魂魄练就得如钢铁般坚硬。它是我心头永远的疤,更是生命里洗不掉的底色。 作者简介:孙业磊,现为山东省枣庄市八路军运河支队研究会秘书长、《大河文化》网刊编辑、评论员。 晓 歌 编 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