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我和妹妹摄于1974年夏) 以下是2009年母亲逝世以后写的系列纪念散文中的一篇《母亲与诗〉。 母亲出生在诗书之家,从读小学起就接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对《诗经》《楚辞》耳熟能详,在家也很喜欢与哥哥姐姐一起吟诵唐诗宋词,还经常写诗作画。母亲聪慧过人,记忆力强,国文是她的强项,也有行文赋诗的天赋与才能。可惜由于母亲在后来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中遭遇坎坷,身体很不好,又终年忙于工作和家务,疏于文学与诗歌创作;特别是文革中为避免遭批斗连累他人,她自行销毁了很多来往信件、日记和文字,因此母亲留下来的诗歌并不多。 但是母亲会写诗是我从小就知道并引为骄傲的。记得在1958年我六岁那年,母亲和父亲一起从工作单位上海船厂响应党的干部下放劳动改造思想的号召,到西郊乡马桥公社锻炼。母亲在每天的农业劳动中,对农村干旱缺水深有感触,看到农民群众兴修水利和改造水车的冲天干劲,深受鼓舞启发,挥笔写下了《水车歌》,被下放干部和当地群众传唱。很快被媒体发现重视,刊登在报刊上。后来有作曲家为母亲的歌词谱了曲。当我们家人从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中听到那首悠扬的《水车歌》时,看到母亲眼里露出的是兴奋光芒。 至今我还记得《水车歌》中的歌词: “水车呀水车, 骨碌碌地响哪啊, 社员抗旱忙又忙, 远看好象在踏那自行车, 近看只见水往那田里淌; 从前的水车重又重, 两人踏车汗淋淋, 如今的水车轻又轻, 真叫人越踏越开心;越开心。 歌词虽然朴实无华,但朗朗上口,通俗好记,容易被群众接受,加上母亲认真参加生产劳动和热心幼儿教育,让母亲在西郊乡成了干部与群众打成一片、努力接受改造思想的先进人物。 在2008年的最后一天,在诀别母亲的最后时刻,我和妹妹含泪唱起这首歌,希望那母亲熟悉的旋律能伴随母亲平静安详地远去。 其实母亲有许多诗都是即兴而写,写过念过就算了,所以没有能够流传下来,但仅有的留下来的几首还是可以看出母亲的情感和风格的。 一首是母亲退休时在1979年3月19日六十中学为她举办的退休教工欢送会上念的《退休诗》: 浦江流水浪滔滔, 海关钟声响云霄; 六十中学喜讯传, 桃李芬芳迎春天。 朝夕相处二十年, 临别依依不待言; 高歌猛进搞四化, 教育阵线开新篇。 短诗虽然说不上多高的水准,但充分表达出母亲对从教二十年的工作岗位上退下来时依依不舍的心情,和期盼祖国在改革开放的年代教育事业兴旺发达的真挚感情。 母亲的大哥是个很有才能的正直的知识分子,可惜1959年被一起所谓现行反革命罪的冤案投入牢狱。后来由于文革动乱,我大舅出狱后也只能在劳改农场就业。整整十九年他历尽磨难辛酸,倍受煎熬,后来母亲和大舅的子女在为他进行平反伸冤的路,也走得十分艰辛漫长。大舅终于来不及等到平反冤案的文件正式下达而含恨离世。母亲在她大哥死后悲痛万分,曾经伤心地流着泪写了诗歌悼念他。 而我在母亲留下的信件和日记本中,看到的却是大舅临终前病重赴厦门治病时期,他们兄妹俩写下的离别几十年后急切盼望重逢的愉快记忆和见面后的来往和诗。那是在1978年端午节前,母亲知道大舅已到了鼓浪屿,便急忙准备动身去厦门。 母亲写的是: 浦江波涛逐浪高, 海关钟声彻云霄, 羽鸽飞翔传佳讯, 兄妹相逢在鼓岛。 大舅回的是: 五十六载逝流水, 懵懂一生愧无才, 忆手足情怜天老, 夕阳斜照磨镜台。 母亲和的是: 三十载饮浦江水, 欣逢社稷惜英才; 踏遍青山人未老, 跃跃欲试比武台。 母亲又写道: 往事哪堪重回首? 多少坎坷多少愁? 且喜春光到人间, 万物滋生越从头。 母亲还有两首短诗写于1996年元宵节,是母亲为纪念她自己七十寿辰而自题的小诗,记录在母亲上老年大学的笔记本上。 诗里这样写道: (一) 自幼生长衡阳城, 青年求学江汉中; 海上漂泊数十载, 梦里犹忆回雁峰。 (二) 虚度七旬未建功, 诗书琴剑我情钟; 晚年学画从头越, 愿把余热献浦东。 这是母亲所有诗作中水平较高的代表作,达到了精确凝练的程度;也的确是母亲当年生活的真实写照。因为母亲退休后每天除了打拳练功体育锻炼,或者弹琴学画,就是到社区发挥余热做志愿者,非常充实;而在她忙忙碌碌高高兴兴的内心深处,最大的心愿就是回离别几十年的湖南老家看看。有很多次,母亲曾说起她的家乡是多么美丽多么可爱,她的童年生活是多么值得留恋回忆,她多么希望回到故乡。在她的小诗里浓浓的思乡之情油然纸上,令人唏嘘。 可惜1996年母亲中风病倒了,因而这两首诗也许是母亲所写的最后的诗了。 母亲的诗也许算不上水平有多高,远比不上她弹钢琴、书法、绘画、湘绣的才能,但这只是母亲众多才能中未能充分展现的才华之一,映射着母亲善良美好心灵的光辉。 (母亲,我和妹妹1963年在好友家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