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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中毒的警示(上)
![]() 深夜11时,植保无人机给棉花打药。 冯蕊 摄 本报记者 冯蕊 6月底,祁连山北麓的蜂场,200多万只蜜蜂的尸体,一片接一片被烈日烤脆,黑压压地铺在戈壁滩上。 “全都弓着背、翅膀向下。”33岁的养蜂人祖猛说,“这是农药中毒的典型症状。” 这里本是他们的淘金之地。全球约75%的农作物依赖虫媒授粉,盛夏的祁连山脚下,葵花、茴香、枸杞正值花期,吸引蜂群采集。每年3月,祖家父子从云南出发,带着蜂箱一路北上。 但蜜蜂不仅仅是采蜜的媒介。它们对农药尤为敏感,同样指示着生态环境与农业生产的改变。 今年以来,在湖南、江西、湖北等多地,油菜花田喷洒农药导致蜜蜂成群死亡。在湖北江陵,50多户蜂农共损失300万元。 谁该为蜜蜂的死负责?当我们只顾追赶产量和速效时,蜜蜂发出的信号,是如何被淹没的? “蜜蜂不会弄脏自己的家” 6月21日晚上,祖猛照例拿着手电筒巡查蜂场。光圈扫过蜂箱,他觉得不对劲。 蜜蜂很爱干净。蜂王在蜂箱中产卵,成年的工蜂从清晨五六时出勤,采蜜直至日落回巢,再清理掉蜂箱里的异物。 但那天,蜂群乱糟糟地趴在蜂箱外侧,好几只蜜蜂爬到他脚上,缓慢地转圈。 第二天、第三天,这样的蜜蜂越来越多。没过一周,蜂箱边堆起近两厘米厚的尸体。 “正常病死,蜜蜂不会弄脏自己的家。”祖猛说,自然患病的蜜蜂会飞到几百米、数公里外,找一个地方安静地死去,它们的翅膀常常已经脱落。 他反复查看,意识到蜜蜂可能“是被毒死了”。 中国农业科学院曾做过实验,一只蜜蜂哪怕没有采集到带毒的花蜜,只是接触到,甚至吸入纳克级的农药,也就是不到一粒盐的剂量,神经系统就容易瘫痪。蜜蜂一旦中毒,足、翅会失去功能,在地上翻滚,直至死亡。 祖猛的父亲,62岁的祖克强已经养了40年蜜蜂。他蹲在死蜂边,点上一支烟。 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零食。爷爷养了两箱蜜蜂。祖克强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刮下一点蜜,塞进嘴里甜得很,便决定养蜜蜂来讨生活。 他回忆,在他养蜂的前十年,“(中毒的情况)基本没有,后来每年会出现一些。”近两三年,行业里不时传来蜂农的控诉。去年在这里,养蜂的老乡有十几万只蜜蜂中了毒,“但死的都不是我们的蜂,没落在自家头上。” 现在,他沉默了,望着儿子打开一个个蜂箱的盖子,又关上。原本住满蜜蜂的巢穴,空荡荡的。 祖猛算过,他的180个蜂箱,每箱有3万只蜜蜂,空了近80个。加上父亲和哥哥的死蜂,家族总损失达到10万元。这些钱,他们得攒上将近半年。 他们只能保住剩下的蜜蜂,等入秋拉回云南繁殖,来年才不至于亏得更多。 但蜂箱的门是关不得的,“里头还有幼虫,需要水。只能任它们飞。”祖猛说,往年在这里能摇四到五次蜜,今年他才刚到十天,摇了一次蜜,赚了一万多元,刚够把蜂箱搬回老家的路费。 祖猛想过讨个说法,却无从下手。 6月以来,没人通知过他要打药的事。他不知道是谁打的药,不敢去质问种植户。“我怎么证明,是他打的药毒死了我的蜂?” 但每天,皮卡车、三轮车会载着药桶驶入农田,传来一阵阵机翼搅动空气的响声。祖猛觉得,“凶手”就在那团风里。 “你的蜜蜂,跑到人家的地盘” 深夜11时,嗡鸣声出现了,循着声音潜入农田,大片白色的雾气正从低空扫过。 原来,是一台近70公斤的无人机正在作业。 25岁的飞手马超皮肤黝黑,白天气温高,农药打上就蒸发,他通常只在晚上干活。但今天,他刚干完一个通宵,早上7时准备躺下,农户的敲门声又响了,一直忙到现在。这番忙碌,已经是今夏以来的常态。 “人工打药打不死虫,打不到叶子背面,工钱还高。”马超说,叫一台无人机过来,能省下一千多元。“飞起来风大,水多,一小时就能喷一百亩。” 大风天气最让他犯难。“超过4级大风,我就只能打棉花,贴着地皮飞。给玉米和茴香打药,根本打不到地里。”马超说,药物会跟着风飘走。 行业里把这种现象称作“农药飘移”。中国农业科学院2021年的一项研究记录,多旋翼的植保无人机施药时,下风向5米处,近四分之一的农药没落进目标田里。17米外,飘移率还有2.79%,是传统人工喷药的5倍。 全国农技中心在多份技术指导意见里提到,植保无人机作业时,环境风速应小于3级。 随着入行的飞手越来越多,做法各不相同。 4年前,种地的父亲买了台无人机,喊马超回家帮忙。那时,整个乡里就三四台无人机,他干得快,药也打得仔细,零头抹掉不收,“大家都来找我飞”。 2024年起,随着农用无人机补贴政策在各地陆续实行,在马超的乡里,买一台新机,累计作业满2000亩地,就能拿一万元的补贴。那时,一台无人机的价格也便宜了一万多元。 马超眼看着人们纷纷挤进行业,为一亩地打药,从赚10元钱跌到5元、3元。村里的老头不识字,问他怎么看遥控盘;刚毕业的大学生给他打电话,询问“这是棉花还是葵花?” 一些“误伤”事故随之出现。去年,有飞手在大风天打除草剂,飘到隔壁的农田,导致邻居的瓜苗出现药害枯死了,最后赔了几千元。 马超担不起赔偿的风险,也不想丢了声誉。不过,“和除草不一样,打虫子的药就无所谓,反正大家都要杀虫。”他说,“就跟人喝了感冒灵似的,没病也给你预防了。” 但蜜蜂不同。农药飘移对蜜蜂的影响更大。农科院的一次实验中,无人机喷洒新烟碱类杀虫剂,也就是防治棉花、玉米等虫害的常见农药,喷药后一天,距离施药区下风向5米处的蜜蜂死了4721只,是人工喷雾死亡数量的49倍。 而一只蜜蜂寻找蜜源,可以飞到三四公里外,最远纪录有十多公里。 “影响蜜蜂能咋办?那没办法。是你的蜜蜂,跑到人家的地盘上,又不是别人追着蜜蜂打。”凌晨刚过一刻钟,马超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有一百亩地要打。 “打了三遍药,还是打不住” 飘移的药害,令蜜蜂的死亡难以揪到真凶。但种地人是否注意到了农药对蜜蜂的影响? 在当地,超过三分之一的农田种棉花。村庄里,数十米的小道和河畔上散落着农药瓶子,盖子丢在一旁。52岁的种植户刘芳蹲在地头,揪着一片棉花叶子打量。被蚜虫啃过的棉花结不了棉铃,当年的产量就上不去。 今年的虫害令刘芳感到头疼。往年棉花长六个月,打两三遍药就够了,今年才过三个月,已经打了三遍药,“还是打不住。” 她留意到,“可能是打药打多了,蜜蜂少了。还有七星瓢虫,最近也不见了。”尽管棉花主要靠大风授粉,但她知道,“蜜蜂多,对棉花的产量也有好处。” 刘芳和丈夫2000年从陇南大山搬来这里。那时,每户人家分到12亩地,他们便种起棉花。每年,棉花产100公斤,每公斤卖1.5元。村里没几台播种机,刘芳得自己拿着镰刀忙活。戈壁滩的沙尘一吹就是三天。有时候雨水混着屋顶的沙往屋里落,能把土锅里的饭泡成黄汤。 刘芳就这么一年年过来了。村里的盐碱地慢慢改良,引进了高产的种子。她的棉花地扩到60亩,每年的产量飞升到400公斤,每公斤的价格一度涨到10元。一家人终于盖起新房。 只是,虫害渐渐成了新的问题。 “去年开始,蚜虫特别凶。”她指着棉花叶,根茎爬满了白花花的幼虫,许多仍在蠕动。早年下地,她的裤腿只沾些泥,现在整条裤子都是白色的幼虫尸体,掺杂着被药死的蚂蚁,黏糊糊的。光在杀虫上,去年她就花了5000多元。一家人辛苦一年,纯收入也就5万元。 她担忧,不打药会保不住产量。“去年村里产量最高的邻居,有500多公斤呢!”刘芳急切起来,女儿还在上大学,一家人指望着今年的棉花收成。 县里的农业技术人员感到疑惑。今年县里的监测数据显示,蚜虫最早出现的时间、数量,和往年相比“没什么大变化”。“是不是虫子更抗药了?”就像是人吃药,同一种药用多了,效果会越来越差。 刘芳搞不懂背后的缘由。她只知道,“以前打一遍药能管半个月,现在打药才三四天,虫咋又活了?” 药是哪来的?刘芳嘟囔,“都是套餐,15(元)的、30(元)的、几百(元)的都有。店里说啥,咱们就配点啥。” “都知道速杀,最难的是持效” 在数十公里外的县城中心,午后的农资市场正热闹。马路两边的玻璃门里,农户们趴在柜台上攀谈。 刘国栋的店藏在角落。他跷着二郎腿,三面墙的农药瓶子码得整整齐齐。一些杀虫剂的瓶身上标注着“花期禁用”“避开授粉昆虫活动时段”。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治蚜虫?几亩地?” 刘国栋是河北人,来这里十几年了,店里的药都是自己配的。用他的配方,每20亩棉花地得花400多元,在隔壁店,只要不到200元。“我一说价钱,有人拔腿就走。” 他解释,店里用的是进口药剂配方,研磨更细、原药级别更高,相同的效果用量更少。 但农户最在意的是“速杀”,一下子给打死。“最难的是持效。”他见过太多回,便宜药只管三五天,虫又起来,再打。打几遍便宜的不管用了,换贵的,管七八天。再过两年,贵的也不管用了。 老百姓信熟人,不信他。隔壁店老板的常用话术是,“你去问问你们的那几个队长,付队长、后队长、杨队长,他们用的都是这个药!” 在县里的农业农村局技术服务中心,主任找出资料:2023年以来,县里一直在开展农药减量和科学防控的工作,“用生物制剂替代化学制剂,起效慢,但对生态环境更安全。”县里还按时发布“病虫情报”,定期派干部下乡指导,建议农户不能用同一种农药,得轮换不同种类的药物,“才能延缓害虫的抗药性。” 但执行起来,有着现实的困难。 主任苦笑,老百姓用药喜欢认准一家农资店,农业农村部门没法指定药物的种类,“一指定,就会被说是推销。” 有的进口药剂效果好,但价格比普通的国产药剂贵很多。打上两三次的成本,就是好几亩地的收成。政府只会给部分重要的粮食作物,比如小麦、玉米统一施药来保证产量。剩下作物的防治成本,基本由农户自己承担,或者托管给当地的农业合作社。打药的时间、方式管不了那么细。 至于对蜜蜂的影响,主任摇摇头。他没听过蜜蜂被毒死的事,“要有也是个别的。” “本地的养蜂也比较少,大多数都是外面来的。”一旁的技术人员补充。而且,在他看来,“这里的作物又不需要蜜蜂来授粉。” 农业专家表示,棉花依靠风媒授粉,剩下的葵花、枸杞等经济作物仍然依赖蜂群。多位种植户提到,人工授粉需要一朵朵花操作,耗费大量的人力成本,机械或喷洒授粉,又没法保证花粉有效附着在柱头上,远不如蜜蜂来得“细心”。 在中国蜂产品协会的统计里,蜜蜂授粉每年为农业创造的增产价值超过3000亿元,是蜂产品本身价值的几十倍。蜜蜂的死,最终会让水果的坐果率、瓜类的饱满度、枸杞的产量下降,带来连锁反应。 行业里几乎没有报备的习惯 蜜蜂发出的预警,渐渐成了被忽视的信号。 县农业农村局局长说,相关部门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存在。 今年2月25日,全国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发布的《蜜蜂授粉期科学安全用药指导意见》对花期施药给出了具体指导:在蜂场附近作业,要在施药3日前向蜂农告知;避开上午8时至下午5时授粉活跃期施药;作物花期禁止使用对蜜蜂具有毒性的杀虫剂;加强宣传培训等。 农业农村部的《养蜂管理办法》也规定,“种植户施药,需提前3天告知周边3公里内的养蜂者,使用航空器喷药的,需提前5日告知周边5公里内的养蜂者”。 办法中提到,养蜂人可以自愿向县级主管部门登记备案。但同时办法也规定,养蜂者到达放蜂区时,“应当告知”周边3公里内的管理单位。 “我们从来没有报备过,不知道怎么报备、找谁报备。”祖猛说。据估算,目前国内登记的蜂农有30多万人,蜂群超过1000万群。养蜂人每次转场,得把数十吨的蜂箱卸下来,光恢复元气,就要好几天。行业里几乎没有报备的习惯。只有个别地区的派出所会主动过来登记。 在乡里任职的多年间,县农业农村局局长碰到过养蜂人与种植户之间,因为蜜蜂农药中毒产生的经济纠纷,最终都以调解了事。 法律界人士认为,祖猛要索赔,最难证明的是因果关系。在新疆的一起无人机喷药致蜜蜂中毒案件中,法院依据蜜蜂死亡时间与喷药时间吻合、死亡症状符合中毒特征,认定了因果关系。蜂农有没有报备,则是判定双方过错比例的重要依据。 傍晚,戈壁突然起了大风,一阵阵穿过胡杨林,“哗啦啦”地卷进蜂场。 三年前,祖猛决定跟随父亲和哥哥养蜂。父亲告诉他,干这行,把蜂箱带在身边,日子就能过下去。那时他躺在戈壁滩上,看蜜蜂飞来飞去,觉得很自由。但不久后,他尝到了代价,各地的蜜源越来越少,蜂群的生存威胁变多。 “如果中毒的事能解决,我们明年还是会过来。”祖猛说。 “干这行,要丢也丢不了。”一旁的祖克强笑了笑说,“我不跟着蜜蜂,不习惯。”他在这里已经待了13年,哪条路通向哪片花,花什么时候开、蜜什么时候流,心里都有数。(文中除养蜂人外均为化名) 责任编辑:日升 (责任编辑: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