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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寻 书架 我奶奶不识字,但对书一直很敬重。 我从小学四年级就在她家住着,喜欢看闲书,我们那把跟学习无关的书,都叫闲书,主要是武侠、言情之类的。我从镇集市上的地摊、小伙伴或亲戚那里搞来,我奶奶就把这些书帮我耐心地收起来、码整齐,放在床边的一个木箱上。 如此慢慢多起来了,木箱放不下了。 读高中时,有次我周末回家,看到床上面的小窗下钉了个架子,大约有一米半长、三十公分宽的木板,架在四根楔进墙里的木棍上,离地有两米多高,我的闲书都被放在上面啦。 我问:谁钉的啊? 我奶奶骄傲地说:我! 我爷爷说:咋没摔死你个老太婆! 我奶奶身材矮小、瘦弱,一条腿还有残疾,她把椅子放在床上,又站在上面,拿个锤子摇摇晃晃钉这架子的困难可想而知。 书按照厚薄大小都整齐地码在上面了。 后来除了书以外,上面还放着女朋友写的情书、别人送的礼物、贺卡等等,它们见证了我的成长。 院子里的大杨树死了,书架还在;靠窗的巨大芭蕉死了,书架还在;我爷爷奶奶老得都走不动路了,书架还在。它就像倔强地长在了墙上,墙不倒,它会一直在。 我去外地读书、工作,离开老家的时间越来越久了,阅读面也越来越广,老书架上的东西不碰了,都是些当年花里胡哨的地摊小说,文笔不好,故事拙劣,没什么阅读价值,更没收藏价值。 我奶奶就在上面蒙了层塑料布,防灰防潮,防家里其他的小孩子翻动。碰到阳光特别好的日子,还拿出去晒一晒。 每次回老家,我奶奶都会和我商量:大牙,这些书你挑挑拣拣,留有用的,剩下的我就当破烂卖掉啦。 我每次都说:不挑了!全卖掉好啦! 如此说了好多年,但她始终没有卖掉,那些花里胡哨的书一直都在。 后来我爷爷去世了,我奶奶守着老屋。两年后她也去世了,屋子要收拾出来,重新翻修下。我去理那些书。 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布,两边用她扯的布条子紧紧捆扎起来,由于蒙得太久了,塑料布上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尘,我把布条子解开,把塑料布拿掉。那些书依然在,只是纸张都发黄了。 等我全部取下来,书架瞬间空荡荡的。我怔怔地仰头看着它,感觉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家谱 老周家有一套家谱,在我爷爷桌上摆着。 是竖排的线装本,厚厚的一大摞,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仔细包着,擦得一尘不染。每隔五六年,我爷爷都要带着它们去县城的周家祠堂续家谱。 我翻阅过,第一册是画像集。能上画像的都是周家历代有头脸的人物,重点是那些考上功名的当官的。比如最知名的是周克协。 我搜过他的资料,网上是这么介绍的:周一德,字克协,康熙四十年中武进士。曾任副将、总兵、四川川北镇左都督,著有兵书《火龙阵论》一部,被誉为一代儒将,为中华民族的统一事业立下了不朽功勋。 我爷爷讲过很多关于他的故事,常说的是他被罢官的原因。有次校场大练兵,雍正皇帝过来看,这些兵一个个骁勇善战、吼声如雷,且只听周克协一人的命令,皇帝想这还得了,造反了怎么办?于是就找个理由把他撤了! 后来周克协回到了鲁西南老家,也就是金乡,不久病死了。他的白马守着他的墓,迟迟不肯走,饿了就去乡民家或集市上要吃的,大家都争着投喂它。后来马老死了,埋在了主人墓旁边。 在家谱画像上,周克协穿着身蟒袍,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上,脸胖胖的,眉眼跟我爷爷很像,其他有画像的老祖宗也是,总能在我认识的亲戚们里找到相似的面孔,比如一个举人长得极像我一个远房伯伯,但那伯伯是个二流子,经常嬉皮笑脸跑来借钱,大家都烦他。 除了第一册外,其他人就没画像了,干巴巴一个名字,下面画着线,引出了许多旁支,其人兄弟叫啥,儿子叫啥,儿子娶了谁,又生了谁,女儿叫啥,嫁给了谁。儿子生了儿子,家谱会续下去,但女儿嫁了人后,就没有了,从整个家谱中消失。 还有的男的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名字,后面也没有了,我爷爷说:这一支绝户了!到他这儿就没人了。 我属于第二十四支,我爷爷一直让我看熟周边村里姓周的,碰到同姓了,可以迅速排出辈分。 我问:排这干啥? 我爷爷说:知礼。 比如你成人去混社会,人生地不熟,碰到一个姓周的,你和他论起辈分,会追溯到一个共同的几世祖,他要知礼,就会帮你,或请你吃饭。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我对此半信半疑。 后来这家谱的事没再续下去,因为没人愿意去续了——年轻人对自己是什么辈分不再关心,同族不同族的也没什么重要的。 有几年我爷爷骑着自行车,去找县里许多周家的长者商量过,这关系到家族血脉的事,怎么也得续下去啊,但没人响应他。 我爷爷说他自己找人续,大家一起出钱行吗?也没人理他。 慢慢我爷爷老了,他不再找人续家谱了。天气晴朗的时候,他经常把家谱搬出来,晒一晒,翻几页给晚辈们讲讲祖先的故事。家谱要留给谁成了他老了后很重要的事。原本想留给我大伯的,但我大伯坚决不要。我大伯说:我儿子要接我去青岛享福,我要这破玩意干啥?跑青岛跟人论辈吗? 有个村里的本家倒想要,但这人品性奸猾,我爷爷不放心。 想来想去,他决定留给我。 我爷爷很认真给我说这事的时候,我都去读大学了,坚决表示不要:我肯定不会去续的! 我爷爷赔着笑:不续就不续,你留着呗。 我说:我留着放哪儿? 我爷爷说:放家里,列祖列宗都在里面,保你小子平安。 我还想说什么,我爷爷恼了:你个王八羔子,爷爷托你办过事吗? 我只好答应了。 我爷爷去世后,我把这些摞起来有半米高的家谱放在一个纸箱子里,然后把纸箱放在我爸爸那里,并嘱咐他一定别弄丢了。 等我做好了准备,我会把它们带到上海来。 钢笔 南墙上挂着个塑料编织的篮子,草绿色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我奶奶喜欢把她的一些零碎小物件放在里面,别人不许动。 有一天她突然从里面拿出件用白布层层包起来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支黑色钢笔,她非常郑重地说:大牙,这钢笔是你三姑的,我保存了十多年了,现在交给你! 那样子像传给我一本武林秘籍似的。 钢笔是纯黑色的,笔管上有些小磕碰,笔尖纤细,塑料软管,曾被水冲洗过,但仍残留着墨迹,我接过来放在口袋里。 后来接连好几天,我奶奶老问:钢笔好用吗? 其实我根本就没用。 我偷了我爸放在柜子里的五十块钱——对小孩来说是一笔巨款。除了玩具外,我用这钱买了五六支钢笔,各种颜色、造型的,根本不缺这一支。 何况这一支我也看不上。 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看到我奶奶神情又变得很郑重了,她给了我一瓶蓝墨水。这是她让我爷爷去小卖店买的。 我没办法,只好从书包里翻出来她给我的那支笔,拧开笔管,吸足墨水,又把本子铺在桌上,写给她看。 开始并不好用,可能是放得太久了,写的时候老是断断续续的,要甩一下,后来就流畅了,但字迹很粗。我喜欢细的字,平时用钢笔我都把笔尖反过来用,这样字会很细。 我奶奶在旁边认真地看了半天,说:哎呀,没想到还能用,你就用它写作业吧。 我零零星星地用了一段时间,后来这笔就不知所终了。 好多年过去了,我奶奶老糊涂了,记不起十岁后的任何事。她住在我三姑家,有次我去探望她,跟三姑聊天时说起这件事,我三姑说:是你奶奶买给我的! 我三姑说她读初中的时候,看到好多同学都有钢笔,她没有,回家要,我爷爷骂了她一顿:黄毛丫头读啥书?供你读到初中就不错了! 我老家重男轻女,很多姑娘小学毕业就不读了,在家帮着干几年农活、带下弟弟妹妹的,到十七八岁就可以出门嫁人了。 当时我爸和我二伯都刚盖了房子娶了媳妇,家里钱都耗光了。 我三姑在家里捂着被子哭。 后来我奶奶不忍心了,去找她闺蜜借了两块钱,给我三姑,让她瞒着我爷爷和哥哥姐姐们去买了支。 我三姑说:让你奶奶出门借钱可真是不容易的。 这我知道,我奶奶腿脚不大利索不大出门,还有她一辈子性格倔强,很少求人。 我三姑说,这笔她用了两年,后来不上学了,重新交给了我奶奶。 她亲眼看着我奶奶很认真地用布一层层包裹起来,放在了她挂在墙上的绿色小篮子里。 我说:对,后来她从里面拿出来给我了。 大床 我时常会梦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暖融融散发着好闻的阳光香气的大床,窗外绿树婆娑,鸟鸣阵阵。 那张床铺着高粱秆编织的席子,席子上再铺一层厚厚的棉花褥子,褥子上是红蓝相间的粗布被单,躺上去就像陷落在一朵云里。 这是我奶奶的床。 打我记事起,它就靠在房子东南角,一直这么静静靠着,床腿像生了根长在地上了,床头上即一扇大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几棵树。 我奶奶常说这床一百多年了,是当初她婆婆留给她的。床过去应该是漆成黑色的,床板上仍见点点未曾剥落的黑漆。 有一只床腿缺了一大块,用细铁丝紧紧缠着。我奶奶说,这是过去过苦日子时,大冬天的没柴火烧了,你爷爷就锯了半截床腿。 我奶奶腿脚不好,极少出门,她喜欢收拾家,把一切都搞得井井有条、整洁干净,特别是床,只要有太阳,她就晒被褥。 大床散发着阳光的气味。 每个来我奶奶家的子孙,午饭后都喜欢往床上一躺,小睡一会儿。 后来我在外面生活,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但每次回乡,吃过午饭倦意袭来时,我都会去躺一会儿。夏天的时候,窗外树枝摇动,有蝉的叫声;冬天时,如果下雪,窗户会被映得一片白。朦朦胧胧中会听到我奶奶跟人说话,或者她忙忙碌碌走动的声音。 我奶奶生病了。从医院回来,躺在这张床上。她老躺着很累,时常想坐起来,但自己没力气了,只能由我们把她一次次搀扶起来。 我们商量着,换个医护床吧。就是那种可以随时摇起来的。 医护床送来后,那张大床就没用了。我们把它从房里搬出来,跟席子一起搬出来。它的四只脚生了根,用了好大力气才拔出来。 床被扔到院子角落里,一下子就塌掉了,瑟瑟缩缩的。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心里很难过。这是多么简陋、寒碜的一张床啊,很难想象它承载过那么多的人,都一百多年了。 我奶奶没了。办丧事的时候,在院子里盖了几个灶台做白事饭。这床没有躲过去,被大师傅砸烂,做了柴火。 责任编辑:日升 (责任编辑: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