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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同一时间,另一部叫《给阿嬷的情书》的电影上映了。 投资 1400 万。 没有流量明星,没有铺天盖地的宣发,没有公关稿吹"史诗级"。上映十一天,票房破亿。豆瓣 9.1 分。后来这部电影的导演兰宏春接受采访,话不多,安安静静讲了讲怎么花一个月在潮汕村子里蹲点,听老人讲当年下南洋的故事。 一个用流量逻辑求救的大导演,一个不发声但片子自己往上走的小导演。这种对比,今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事情背后有个一直没被讲透的关键变量—— 导演的高考分数。 两个非科班的"野路子"导演 兰宏春是华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本科生。华南师大是 211,汉语言文学专业的高考录取线常年在 600 分以上。换句话说,他是个学霸,但他不是从北电、中戏、上戏这种电影学院出来的。他是个文学生,跨界进了影视圈。 写过文学的人拍电影是什么样子?看《给阿嬷的情书》就知道。一个潮汕青年远赴南洋谋生,留下妻儿在家苦等。他在暹罗拉车、挖矿、跑船,鞋破了拿铁钳烫一烫继续穿,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攒了几年想着回家,海上突然出事,再也没下船。他的朋友南枝以他的名义继续给他妻子写信,写了几十年——直到老去。 这个故事的力气,不在剪辑技巧、不在大场面、不在演员的颜值,全在情。一个文学生才知道怎么在画面里安放情绪,知道一句话怎么留白才让人鼻子发酸,知道一封信几十年里"重读千遍倒背如流"是什么含义。这不是导演系教的,这是中文系泡出来的。 兰宏春不是个例。 2019 年那部撑起整个中国动画市场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导演饺子。他的本科是四川大学华西医学院药学专业。药学,妥妥的理科。一个学药的人转行做动画,拍出了一部主题写"我命由我不由天"、内核异常硬核的电影。 科班的动画导演们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大概是有些尴尬的。 更尴尬的还有第三个人。 ▎ 郭帆:海南大学法学院出来的,拍了中国第一部硬科幻 《流浪地球》。 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硬科幻大制作。地球被推离太阳系、被木星引力捕获、人类要在末日里集体抉择。这种题材以前中国导演不敢碰,碰了也只敢拍成奇幻片。郭帆碰了,而且赢了。第一部 46 亿票房,第二部 40 亿。 郭帆的本科——海南大学法学院。 学法的人。 你想象一下一个本科四年都在背《民法通则》、研究法条逻辑的人,怎么会去拍科幻片?但你只要看完《流浪地球》就明白了。这部片子的内核是什么?是规则。是末日设定下整个人类用规则、用集体协议、用妥协和取舍维持文明的故事。一个学法的人拍这种片子,比一个学摄影的人拍要顺手得多——因为这本质上是一部关于"程序正义在末日如何运转"的电影。 法学生写代码似的写剧本,每一个逻辑链都不松。比《阿凡达》输在视觉,但赢在逻辑。 兰宏春、饺子、郭帆。 文学生、药学生、法学生。 中国近年来口碑最好的几部电影,都不是电影学院里出来的。 这就是问题。 艺术生的高考分数线,被人为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中国的高考分数线,有一条非常奇怪的规律。 普通文理科考生想上一所本科院校,分数一般要 450 以上。985、211 院校的好专业,普遍在 600 分以上。这是常识,每个考生家长心里都有数。 但艺术生不一样。 艺术类考生的本科录取分数线,全国统一压低到 300 分出头就能上。表演、舞蹈、影视编导这种专业的部分院校,200 多分就能录取。 你看清楚这个数字——200 多分。 200 多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语文、数学、英语、文综理综加起来 750 分的总分里,他答对的部分占不到三分之一。意味着他读不通一段稍微复杂的现代文,算不明白基本的代数,写不出一篇逻辑清晰的议论文,理解不了简单的物理化学常识。 但他能上本科。他能进艺术学院。他四年之后毕业,正式进入影视行业。 而中国的影视行业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唯科班论。导演、演员、编剧、摄影、美术,大部分核心岗位都默认要"科班出身"。北电、中戏、上戏、中传,几个学校的毕业生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圈子,互相提携、互相推荐、互相评奖。 这就形成了一个荒诞的局面: 整个国家最重要的精神产品生产行业——电影业——它的从业者,整体的文化分数线,比这个国家普通本科生的平均水平低 200 分。 200 分的差距是什么概念? 是一个能读懂《史记》和一个连白话文都读得磕磕绊绊的人之间的差距。是一个能理解"安史之乱对盛唐文化造成的结构性冲击"和一个只听过"杨贵妃"三个字的人之间的差距。是一个能在剧本里安放一个完整的历史背景和一个连"民国"是哪一年到哪一年都说不清楚的人之间的差距。 拍电影到底是个什么活 很多人以为拍电影是技术活。镜头怎么打、剪辑怎么剪、调色怎么调、配乐怎么压——这些是技术。这些东西电影学院确实教得不错,老师也是一流的。所以中国电影的工业水平这十几年是上去的,画面越来越好看,特效越来越精致,这些都是科班教出来的成果。 但电影不是技术活。 电影是叙事。 叙事的本质是对世界的理解。 你要拍一部讲下南洋的电影,你得知道民国时期闽南粤东为什么大批男人要离乡背井去东南亚谋生。你得知道当时潮汕"抓壮丁"是什么场景。你得知道南洋的橡胶种植业、锡矿业、跑船业那些苦力华工的具体生活方式。你得知道一封从暹罗寄回汕头的信要走多少天,怎么寄,谁来读。 这些东西不是电影学院教你的。这是历史课、文学课、社会学课的内容。是 600 分高考生在中学里学了三年的东西。 兰宏春拍《阿嬷》,他做得到。因为他高考时这些题都做过,他大学四年在中文系里把"五四"到当代的所有文学脉络重走了一遍,他懂得"等"这个动作在中国农耕社会的女性身上意味着什么。 但一个 200 分进的艺术生做不到。 他可以把镜头调得很美,可以让演员的表情控制得很到位,可以让配乐恰到好处地响起,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于是他能做什么呢? 他能翻拍外国片。把好莱坞、日韩剧的成熟剧本直接拿过来,换一身中国皮,因为外国人已经替他想好了所有"讲什么"的问题,他只负责"怎么拍"。 他能拍情情爱爱。两个人怎么相遇、怎么误会、怎么和好、怎么分手——这种戏不需要历史背景,不需要社会洞察,不需要文化积累。学姐和学弟、富二代和灰姑娘、霸道总裁和清纯少女——剧本可以批量生产。 他能拍脱离现实的玄幻。架空一个朝代、虚构一个门派、编一套修仙体系,因为这样他就不用对照真实历史,不用担心被人挑出穿帮。 他不能做的,是拍《流浪地球》——因为他读不懂托马斯·阿奎那讲的"末日下集体如何维持秩序"。是拍《哪吒》——因为他不知道"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八个字背后是中国文人一千多年的精神挣扎。是拍《阿嬷的情书》——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等"这个动词的重量。 《潜伏》里那个细节 老电视剧《潜伏》里有一个特别经典的小细节。 余则成和翠萍假扮夫妻搞地下工作。余则成是个文化人,翠萍是个游击队出身的农村姑娘。两个人聊天,余则成不经意说了一句:"你长得有点像林黛玉。" 翠萍翻脸了: "林黛玉是哪儿来的野女人?" 这个台词被网友翻出来过无数次。一个非常天才的细节,反映了一个真实的认知断层——翠萍听到"林黛玉"三个字,本能反应是"另一个女人"。她没读过《红楼梦》,她不知道林黛玉是个文学人物,她以为余则成在拿她跟某个具体的女人比较。 姜伟编出这一句台词,是因为他懂得人物的认知边界。他知道翠萍的世界里没有《红楼梦》,所以她听到"林黛玉"只能往字面上理解。这是高级的剧作。 但今天中国影视圈一个荒诞的现实是——很多 200 多分的科班导演自己就是翠萍。 他们不知道林黛玉是谁。他们不知道安史之乱、靖康之变、戊戌变法在中国历史里是什么坐标。他们不知道潮汕话和闽南话的区别。他们不知道民国时期上海租界和华界的差异。他们不知道"五四"运动到底为什么会发生。 让一个翠萍来拍翠萍的故事——她能拍出什么? 她只能拍出表面。打游击、放枪、躲日本兵——这些她见过,能拍。但翠萍这个人物在余则成眼里为什么是"特别"的?为什么这种"特别"在 1947 年的中国可以发生而在 1937 年不行?这种特别在历史长河里又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可能知道。因为她自己就是翠萍。 一个国家的电影业被低分人才占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国家最重要的精神出口被低估了。 电影是一个民族表达自己最大的窗口之一。法国人拍《触不可及》、日本人拍《入殓师》、韩国人拍《寄生虫》、印度人拍《摔跤吧爸爸》——每一部好片都是一个民族用最普世的语言告诉世界:"这就是我们。" 中国 5000 年文明、960 万平方公里、14 亿人口、几千年的历史变迁、近 200 年的剧烈现代化——能讲的故事多得讲不完。但翻翻这十几年的国产片,我们讲了多少? 讲来讲去就那么几种—— 魔改的玄幻、爆改的古偶、翻拍的日韩、模仿的好莱坞。 偶尔出来一个《我不是药神》《无名之辈》《八佰》《长安三万里》——所有人惊呼"国产片崛起了"。然后呢?三个月后又回到《老炮儿》的爹味、《前任攻略》的烂俗、《长城》的灾难。 为什么?因为整个行业的智力底盘就这么浅。优秀作品偶尔出现,但维持不了一个持续输出好片的生态。 韩国电影业这二十年的崛起,背后是什么?是奉俊昊(首尔国立大学社会学)、朴赞郁(西江大学哲学)、洪常秀(中央大学戏剧学+加州艺术学院)这批人。每一个都是高分跨界的精英。日本黄金时代的黑泽明、小津安二郎,本身都是博览群书的文化人。 中国的情况倒过来——文化分低的人占了核心岗位,文化分高的人在外面看着干着急。偶尔有兰宏春、饺子、郭帆这样的人破墙进来,被当成"奇迹"。 但他们不是奇迹。他们只是把"文化分高的人应该拍电影"这件本该正常的事情做了出来。 演员也是同样的问题 不只是导演,演员也是。 中国主流影视圈的小生小花,相当一部分人是文化分严重不达标进的艺校。他们当年高考时根本上不了普通本科,进艺校是唯一的出路。这些人四年艺校读下来,专业训练或许过关了——能哭能笑能用肢体语言演戏——但他们的文化底子,停留在 200 多分那个状态。 让这样的人去演秦始皇、演鲁迅、演钱学森、演黄旭华——他们能演什么?他们能演的就是把剧本上的台词背下来,按照导演的要求做表情。但他们没法真正理解人物。 你让一个连"五四运动"都说不清楚的小生去演鲁迅,他演出来的鲁迅是什么?是一个穿着长袍、留着小胡子、说着鲁迅原话的演员——但里面没有鲁迅。他不知道鲁迅夜里写《狂人日记》时心里的那种愤怒和悲悯从何而来,因为他没读过《狂人日记》,也没读过比《狂人日记》更早的那些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血脉。 所以中国的传记片大多拍得很失败。演大人物的小演员,自己的精神世界比那个人物小一百倍。底气不够,气场就不对,再化妆也救不回来。 而真正能撑起角色的演员,往往是文化课很硬的。陈道明北广播音系毕业,自学过哲学。陈宝国天津人艺,读书极多。何冰中戏,但他的文化底子来自从小读古书。这些演员能演鲁迅、能演溥仪、能演陈独秀,因为他们的精神世界够大,装得下那个人。 但他们这一代正在老去。下一代呢?下一代是 200 多分进艺校的"流量"。再过十年、二十年,谁来演这一代的鲁迅? 这件事怎么解决 很简单—— 把艺术生的文化分数线,提到跟普通考生一样的水平。 不是降难度,不是搞特殊,不是因为"艺术天赋不能用分数衡量"就给低分的人开后门。艺术天赋当然不能用分数衡量,但艺术作品的复杂度可以。一个能拍出深刻作品的人,他的文化底子一定不薄。倒过来说,文化底子薄的人,他的作品上限就在那里——技术能精进,灵魂无法。 韩国、日本、欧美都是这么做的。他们没有为艺术生开"低分通道"。学电影、学表演、学导演的人,文化课要求跟其他专业一样,甚至更高(因为戏剧学院普遍是综合性大学)。 中国如果把艺术生文化分提到 500 分以上,会发生什么? 短期阵痛——很多艺校招不满。一批"专业天赋好但文化课差"的孩子被挤出去(这部分人可以走民间培养,去剧组当学徒)。但长期来看——再过十年,整个影视行业的智力水平会上一个台阶。导演开始读历史书、读哲学书。演员开始能理解自己演的人物。编剧开始能写出有真实社会洞察的台词。 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是观众进电影院不再被骂"含泪求票房",而是进去之前就听说"这片子值得看",看完之后心甘情愿打 9 分。 像《给阿嬷的情书》那样。 阿嬷的那句话 回到《阿嬷》。 电影到最后,老去的淑柔知道了真相——几十年那些信,不是她以为的丈夫木生写的,是丈夫的朋友南枝以丈夫的名义写的。木生几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她应该震惊、应该愤怒、应该痛哭吧? 她没有。她只说了一句话:"她一个人,这么多孩子,怎么过的呢?" 就这一句话,淑柔这个人物立住了,整部电影立住了。一个等了六十年的女人,知道自己被骗了六十年之后,第一反应是心疼那个骗她的人。 让这样一个角色的内心起波澜需要什么?需要写过中国农耕社会女性的人写过这种沉默的伟大。需要读过《诗经》里"君子于役"那种"日之夕矣,羊牛下来"的等待。需要懂得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话没有公路的年代,"等"和"信任"两个字本身就是命的全部。 兰宏春懂。 200 多分的科班导演不懂。 这就是一切问题的源头,也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 · · 电影行业的崛起,从来不是靠拍片技术的提升,是靠从业者认知的提升。 而认知不会凭空提升。它来自一个人 18 岁之前在课本里读过多少东西、刷过多少道题、写过多少作文、背过多少史书。 文化分不是一切,但文化分是基础。 把基础打牢了,《流浪地球》就不再是奇迹,《哪吒》就不再是奇迹,《给阿嬷的情书》也不再是奇迹——它们会变成日常。 那时候陈思诚们就不用含泪呼吁观众进影院了。 因为观众自己就会涌进去。 · · ·(晓 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