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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豹伤人”之谜

时间:2026-03-01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冯蕊/宿旸 点击:
曾维拍到的视频里,雪豹正冲向游客。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冯蕊 实习生 宿旸 气温零下40摄氏度。塔拉特村的羊圈外围拢了人。Elbes(雪豹)!有哈萨克族牧民举起手电筒。艾尔肯顺着光线张望,一只灰白的豹正踩着积雪缓缓离开。44岁的艾尔肯显得有些激动,他第
曾维拍到的视频里,雪豹正冲向游客。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冯蕊 实习生 宿旸
 
      气温零下40摄氏度。塔拉特村的羊圈外围拢了人。“Elbes(雪豹)!”有哈萨克族牧民举起手电筒。艾尔肯顺着光线张望,一只灰白的豹正踩着积雪缓缓离开。44岁的艾尔肯显得有些激动,他第一次目睹传闻中的濒危物种。
 
      这里是新疆额尔齐斯河源头第一座古村。不过令该地闻名的,是20余公里外的可可托海国际滑雪场。
 
      艾尔肯的好心情没持续太久。次日即1月23日,根据官方通报,一名滑雪游客返回宾馆时,在塔拉特村区域被雪豹咬伤。该游客被送往医院救治后伤情平稳。
 
      一时间,小镇陷入舆论的喧嚣。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马鸣感慨:“这是全国第一起公开的雪豹伤人事件。”他和许多人都想弄明白,稀有、温顺的雪豹为何走下高山?又何以攻击人类?
 
      谜题回溯,似乎每一环都是极端的意外。但奇观之下,人们更为普遍、深层的忧虑正被揭开。
 
      极寒
 
      风波早有端倪。数场暴雪,让新疆阿勒泰地区进入寒潮。入夜后,气温一度跌至零下47.4摄氏度。荒野白茫茫一片。
 
      艾尔肯却格外热切。“我们喜欢冬天。”他笑道。人们将松软如粉的积雪叫作“粉雪”,这一得天独厚的雪质,让可可托海滑雪场进入旺季。
 
      1月22日,艾尔肯送完游客,坐在皮卡上刷起朋友圈——“嘿,有雪豹出没!”
 
      1月17日,滑雪场的监控拍到,一只雪豹在宝石沟前往滑雪场的路上追逐野狗;1月21日,监控又捕捉到一只雪豹蹲在滑雪度假区晃动脑袋。数小时后,艾尔肯收到消息,一群雪豹现身在塔拉特村,“大约有四只”。赶到现场后,他看见羊圈外堆放着牧民剩下的羊皮、羊杂。
 
      艾尔肯觉得反常。上世纪80年代,他便跟着父母来到可可托海镇生活。彼时这里还是一座矿井,人们以采矿与放牧为生。转场时节,牧民数日待在深山,从未如此频繁地发现雪豹。
 
      “亲眼看见(雪豹)的机会几乎为零。”马鸣感叹。他是新疆最早研究雪豹的科研人员之一。23年前,雪豹已是全球濒危物种,新疆则是国内雪豹分布的核心区域。当时,来自国际的动物学博士到这里寻找愿意投身保护工作的人。
 
      那时主要关注猛禽等野生动物的马鸣听到消息,很迟疑:国内的相关研究几乎为空白,何况,追踪雪豹尤为艰难。他还是决定试一试。最初,他和团队只能顺着脚印、尿液等痕迹追踪。两年后,他终于在阿勒泰的山间,看见两处疑似雪豹的抓痕。
 
      有了红外相机后,马鸣第一次隔着屏幕惊叹:“原来,这就是雪豹!”他发现,在新疆境内,雪豹更青睐天山与昆仑山脉。在可可托海镇所在的阿尔泰山区,最早拍到雪豹是在2016年,至今数量“平均每100公里不足两只”。
 
      罕见的缘由,与雪豹活动的习性有关。“它们往往生活在2500到4500米的海拔高度。”马鸣说,这些高海拔区域和人类的聚居区鲜有重叠。
 
      然而,极寒正在带来生态连锁反应。马鸣解释,雪豹的主要食物是北山羊和盘羊。今冬,鸟类很早迁徙、兽类提前冬眠,羊群已向低海拔地区移动。“雪豹很可能跟随食物下降到海拔1100米的林线以下。”可可托海镇与宝石沟一带的海拔高度,恰巧在1100米到2000米之间。
 
      这般系统性变化已在全球出现。尼泊尔科学家研究发现,在喜马拉雅山区,气候变暖导致山区植被减少,羊群被迫向远处迁移。雪豹由于丧失食物,开始下降到海拔更低的山谷、牧场。在北美洲,极端寒潮曾导致蹄类动物大量死亡,狼群纷纷寻找、争夺猎物。
 
      今年以来,艾尔肯发现野狼与狐狸特别多,它们会吃掉小型猎物,和雪豹争抢食物。那些猪、鹿、羊,豹子能吃,不过捕捉难度特别大。“雪豹一定是饿急了,才会到处找吃的。”艾尔肯说。但当地以往的人豹冲突,只限于豹子吃掉牧民的羊。
 
      闯入
 
      曾维未料想到,旅行的第一天就会目睹“雪豹伤人”。
 
      1月23日18时,可可托海滑雪场刚结束营业,曾维一行驱车返回小镇。他看向窗外,有3名游客走在结冰的湖边,其中一位女生正趴在雪地上,“不知道拍什么照片”。
 
      汽车又开了50多米,曾维瞥见一只豹子。“停车!”他惊呼,“那可是稀有的雪豹!”他刚掏出手机拍摄,雪豹突然向前冲去,把女生扑倒在雪里,尖叫声响起。
 
      时间指向18时15分。曾维下车,扔出雪板想要救人。越来越多的路人停车,去搀扶受伤的游客。曾维感到不安。他身旁竖着“禁止靠近”的警示牌。雪豹就在二三十米外,静静地盯着这群闯入者。曾维无法判断女生具体伤势,只见对方的脸部都是血迹,腿部并未受伤,还能独立行动,被几个路人搀扶离开。等警车抵达现场,雪豹已消失不见。
 
      第二天,警局请曾维一行协助做笔录。同行的滑雪教练袁超,每年雪季都会来可可托海,住在小镇上。他描述,滑雪场在山顶,从小镇过去有一条山路,事发的宝石沟就是当中一个卡口,不算景点,也不在滑雪场的管理范围内。“但这条路线对没见过雪的城市游客,风景真的很美。”在社交平台上,这里被称为“冬天轻徒步超美选择”“在白色的童话世界里捡到宝石”。
 
      袁超说,大家渐渐形成共识:只要不影响通行,就可以下去拍照。宝石沟路面宽阔,能同时容纳两辆车经过、停下。
 
      曾维从警察处得知“游客的伤势还行”,他们本以为事情会渐渐平息,不料舆情迅速扩散。看到视频的马鸣颇为疑惑:雪豹的活动本该“极为隐蔽”。“它们是夜行动物。”马鸣回忆,一年冬天去野外考察,团队在雪地扎营。连续几天清晨,大家在帐篷外发现一圈大小不一的脚印,查看相机才发现,是一只母雪豹带着孩子趁夜色来翻找团队留下的食物残渣。没等天亮,它们便悄然离去。“新疆本就地广人稀,大雪封山后,许多地方都是无人区。”
 
      马鸣更想不通,雪豹为何会主动伤人?他几乎翻遍国内外所有公开资料,没有发现先例。“雪豹的体重在35千克到50千克之间,通常不会攻击比自己体型大的动物。”何况“雪豹个性胆小”,根据马鸣观察,它们崇尚“机会主义”:捕食从不靠速度,而依靠潜伏,守在水源地或悬崖下方,等其他动物路过时突然攻击。
 
      这时雪豹往往先弹出前爪,把猎物拍倒在地,“如果要咬的话基本是大面积啃食,不会只有局部区域受伤”。马鸣觉得,这起“雪豹伤人”或许是一起尤为罕见、极端的个案。
 
      距离
 
      马鸣逐渐意识到,或许比雪豹习性改变更快的,是人的生活方式。
 
      上世纪末,考上大学的艾尔肯曾离开小镇去内地。2008年,他闯荡过近10座城市,最终回到家乡,“这里没那么卷”。那一年,可可托海景区刚建成,艾尔肯加入了旅游公司,只不过,“带的都是老年团,游客自带方便面、矿泉水、馍馍,压根没什么消费”。
 
      直到2019年,景区变成5A级,当地盖起国际滑雪度假区。人们惊觉,那些用马皮子、木头做成的滑雪板——本是冬天放牧时辅助行走的工具,竟摇身一变成了商机。“这里是国内雪质的天花板!最长的雪季有8个月,最热闹时上万人同时在雪场。”艾尔肯说。随着冬奥会带动滑雪热,他和朋友搭伙,对方开车,他做起讲解、研学,一天能赚600元。
 
      如今,艾尔肯学着“卷”起来。天色渐晚,生意才刚刚开始。一辆辆皮卡载上饥饿、疲惫的游客,去往30公里外镇上的烤肉店、运动康复中心,村里的农舍盖成了民宿。
 
      “人的活动空间和时间不断扩大,特别是在冬天。”马鸣说,这样一来,人豹之间才有了相遇的可能。与此同时,人与野生动物的距离变得过于“亲密”。
 
      乌日是一名户外领队,与艾尔肯不同,毕业后他漂在全国各地,频频带游客回家乡旅行。乌日说,在游牧民族的经验里,猫科、犬科类动物领地意识很强,听到人声、哪怕是鸣笛声,就会出现应激反应。牧民与它们会保持至少数百米的距离。但近年来,他总会发现队伍中的游客投喂狐狸、松鼠、旱獭。
 
      乌日感到很无奈。部分游客坦言,把食物拿在手上去喂,能拍出“人生照片”(指记录不可复制的瞬间影像),发短视频、帖子,点击量很高。也有游客不了解野生动物与城市宠物的不同,出于善意直呼新奇、可爱。一些领队、商家捕捉到这些心理,在沿路叫卖火腿肠、鸡胸肉干,让许多游客觉得投喂是件寻常事。
 
      危险时常在不经意间发生。乌日不时听到游客被狐狸、松鼠咬伤的消息。“目前还没有针对这些野生动物的疫苗。”他苦笑,村里的卫生院采购了越来越多的狂犬病疫苗,但没过多久就用完了,他只得带着被咬的游客前往县城医院。
 
      渐渐地,乌日察觉,野生动物对人形成“依赖”。他带游客进入景区,旱獭纷纷跑出来,挺直站成一排等待喂食。今年阿勒泰的公路上,狐狸的数量激增,乌日和向导们估算,至少同时有40只。
 
      他不免担忧有新的连锁反应出现。“顶级的肉食动物改变习性不再捕猎、底层的动物开始增加,在草场上打出更多的洞,放牧时,马的奔跑便会受到影响。”在我国国内和北美部分地区,已经出现过由于野猪过度取食厨余垃圾,导致野狼、豹子聚集的现象。
 
      乌日叹了口气,长此以往,猛兽下山或将不再偶然。
 
      责任
 
      数日里,喧嚣在网络上愈演愈烈。袁超见到,网友们纷纷将矛头指向游客,“主动靠近”“投喂火腿肠”的说法涌现。他不解:“明明没有证据,为什么有这么多恶意?”
 
      “关注太多了,让我们很不自在。”有媒体和博主出钱让艾尔肯去寻找雪豹、拍摄视频。他询问相关部门,对方回复听官方的,不要“节外生枝”。
 
      他和袁超也很无奈。比起冲突与误解,他们更想知道,要怎么防范类似的风险。袁超将部分责任归咎于“管理方”。事发之前,他曾在当地媒体看到过雪豹出没的视频,“但过来玩的游客,一般很少会主动去查看信息”。
 
      他看见雪场附近设置了警示牌,提醒人们与野生动物保持距离,缆车、中转站也都有广播,可以对游客进行多次提醒,但管理部门除了事后“免责”,更应提前将预警信息发送到各大民宿、领队等一线服务者那里。
 
      他了解到,国外一些成熟滑雪场已有相应的野生动物监测机制。加拿大西部滑雪场投入大量时间监测野生动物的活动和迁徙模式,将自然教育融入日常项目中。
 
      乌日将一些希望寄托于当地“社区”。他看到当地发放过应对野生动物的教育手册。遇到游客投喂,他都会劝阻。尽管如此,一些游客并不搭理,反而会埋怨。时间一长,乌日也只会尽到告知风险的责任。他意识到,比起道德与义务,更需要一种惩处机制:对于一些进入栖息地、有明显越界行为的游客,以及诱导投喂的经营者,当地应进行罚款与执法处置。
 
      他也常常感受到“社交媒体”带来的矛盾。许多游客本是为逃离都市压力,才在社交平台“旷野”与“自由”的召唤下走近自然。然而,同样是通过社交平台,他们又很容易被那些与野生动物接触的视频吸引,甚至希望获得“同款打卡”的体验和流量。乌日在劝阻后不免忐忑,害怕客户会在社交平台上发帖“避雷”,影响生意。
 
      “或许这些平台不仅要做风险提示,也可以优化算法推荐,降低投喂、靠近野生动物内容的权重,更多宣传如何科学地观测、与野生动物共处。”一位当地的动物保护志愿者建议。
 
      更多时候,乌日与艾尔肯明白,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他们想要爽感,却不知道如何真正地尊重、融入当地。”乌日说,很多人没有做好准备去熟悉一个地区的气候环境、自然文化,也未掌握旅行必备的生存技能。
 
      “人教人,一辈子教不会;事教人,一辈子忘不掉。”艾尔肯说。
 
      野放
 
      事发后第五天,雪豹再次现身。
 
      当地林草部门通报,它闯入牧民羊圈,咬死35只羊、咬伤5只。次日9时许,林草部门的工作人员将返回羊圈进食的雪豹捕获,安全转运至野生动物救助中心。经初步判断,该雪豹与咬伤滑雪游客的雪豹为同一只,系两岁左右亚成体。
 
      马鸣找到了部分答案。亚成体是极年轻的雪豹,“攻击时精力才这么旺盛”。
 
      但谜团仍未完全解开。“‘多杀’是狼才会有的行为。在野外不会发生雪豹多杀的现象,这对雪豹来说是自杀行为。”马鸣说,雪豹通常没那么凶残,也没那么聪明,它们吃完羊后会逗留在原地,甚至趴着睡觉,等到醒来后继续吃。
 
      他和许多人关心雪豹的后续。“抓的过程可能会把它弄伤,还可能把它吓到。”马鸣提到,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现在的天气放出去,它又会因为失去食物而四处闯荡。最好等开春天暖后再逐步野放,这样成活率才会更高。
 
      马鸣说,野放雪豹此前在一些地区已有过尝试。救助中心会对救护的雪豹个体进行捕食、躲避等训练,选择栖息地完好、猎物充足的区域放归。雪豹还会佩戴卫星跟踪项圈,便于追踪实时的活动轨迹,既防止更多冲突出现,也为科研提供更多监测数据。针对羊群损失的牧民,当地会与社区协商进行生态补偿。
 
      1月底,可可托海的积雪变薄了。乌日的父亲发来消息:乌日的弟弟买了一台无人机,他装上喇叭持续播放,模拟吼声赶家里的羊;后来觉得不新鲜,又在羊身上挂了GPS定位。“这样只要闲下来时,回山里瞧瞧就行。”乌日感慨,这里的人们似乎离自然也远了些。
 
      艾尔肯留了3只羊,过冬时刚宰完。他办起民族技能的研修班,指导射箭。在家乡变化的另一面,他期盼旅游的发展,能留下儿时游牧与打猎的记忆。
 
      马鸣没再等来雪豹的新消息。23年来,总有人惊讶地问他:“你都遇不到雪豹,怎么做研究?”
 
      马鸣笑了。他想起当初研究雪豹的动物学博士夏勒,对方曾和一位作家在尼泊尔深山里找了两个月,也没有见到雪豹。作家在游记结语中写道:“我失望,但也不失望。雪豹存在,它就在那里。”
 
      “这就足够了。”马鸣宽慰自己。(文中除专家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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