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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加耕人生札记（1）
求 学 记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距离我家一华多的庄上办起了新式的学校（解放前只有极少数地主、富农子女读书的私塾）。这时，我已实足9岁（虚11岁）了。看到庄上孩子上学，书声朗朗，很是羡慕，但穷人的孩子深知读书比登天还难。因为一日三餐都吃不上，衣服破漏难以掩体，生命都难保，还谈什么读书。我清明青草出土时就去割牛草放牛，只等寒冬腊月牛闲下来才能上庄念书。因沿途是弯弯曲曲的大河边，还有四五处污塘口（农民积肥堆口）很滑，还要爬过一座摇摇晃晃的小木桥。一碰下雨雪刮大风，父母怕我滑了掉河，不让我出家门，更谈不到上庄去念书。我有一个哥哥就是掉下河淹死的，这是血的教训。说起来在庄上念一至四年级，实际上一共没有一百天的时间，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作业。割草放牛是我的头等大事。父母认为，识识人的名字还是和自家祖祖辈辈一样：“捧牛屁股”——种田。 事情也凑巧，和我一起割草、放牛的男孩，他家和我家住在一条河边，从小一起上庄念书，一起划破木船割草、放牛。突然有一天（他家经济条件好），他不和我一起放牛、割草了，说是到东台溱童那边读私人学校了。我听了此消息几天几夜吃不下、睡不安，左思右想：人家为什么能远走高飞去读书，我为什么就不能！我鼓着勇气向父母提出这个事，父母大吃一惊，说我是异想天开，家里饭吃不饱，你还想到尚庄读完小（当时尚庄是区公所所在地，是全区唯一的高小）？！说我在庄上读了几年书成大大爷了，我们家祖祖辈辈不识字也过日子，说什么也不同意。我鼓起勇气造父母的反了，我狠狠地说：“我不放牛也不割草，随你们怎么办？我就是要念书！”说着，把割草刀和背的网包扔下河。我父亲见我这样，用竹竿打了我。即使打我，我也不改变主意，横下一心要念书，父亲想用“你到尚庄去考，认定考不上”来达到为他放牛割草的目的。于是，我一天也没复习，就鼓起勇气到尚庄碰一碰。1952年秋发大水，路淹了，桥漂了，只好和同庄另两个比我大几岁的男生（他们早在靠庄的乔村读私塾了，而且都已结婚）一起游过刘贯大河，到尚庄考试。每天一张桌子，考两张卷子（语文、算术），交区文教助理收了卷子。没过个把小时就宣布说我被录取了，给我一张盖有学校公章的条子，算是录取通知书。并告诉我是寄宿生，我不懂什么叫寄宿生？唐主任说：就是每月交30斤米，自带铺板、被子住在学校宿舍里，叫住宿生。我高兴地把录取通知书交给父母，父母说话算数，既然考上了，就是砸锅卖铁也给我念书。父亲挑了大米和铺板、凳子，我背了被子、书包（母亲新做的，在本庄念书从来没有书包），到尚庄镇上读完小。镇上的孩子条件好，见识多，头脑灵活，成绩好，他们看不起我这个农村又黑又瘦的细猴子，有的镇上学生欺侮我们乡下来的学生，什么打扫除、搞卫生、栽树、栽向日葵等都给我们乡下孩子做。由于我在本村读小学底子太差，跟不上班，压力大，心想自己闹着要来念书，念不好的话，要惹得老父亲和其他人笑话，于是生了一场病。班主任葛佑汉鼓励我说：“既然你争气考了来读书，就一定争气读好，不但能赶上而且能超过他们。”于是，我花了一个学期攻读，成绩不但赶上而且是全班第一。我的死记硬背特别强，包括副科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使许多同学、老师都佩服。到了高小毕业，1954年7月，班主任号召同学们报考江苏省盐城中学。大家推来推去，没有人敢报名。班主任和校少先队大队辅导员吴锦林（我是1954年春担任校少先队大队长）坚持要我报考“盐中”。我没有办法，只好听话，硬着头皮报考了“盐中”。说也凑巧，考试前三四个月，个个忙着复习迎考，气氛紧张、热烈。有一天早上自习课前，我保管钥匙，把教室门一打开，发现我的书一本也没有了（那时是在桌子下面用草绳编的筐放书，没有抽屉）。我立即向班主任汇报。班主任说：“这也怪不得谁！钥匙是你自己管的，问你自己。”我只好自认没理，一肚子气，心里明白肯定有人捣鬼。班主任要我向上届毕业生借书复习，我赌气说：“不用，反正我考不上回家割草放牛。”1954年7月底发大水，学校用帮船把我们送到离尚庄18华里秦南镇后，我们考生上岸后向盐城跑，说是跑，简直是狂奔。凡考盐中（和现在的一中）的考生都住在盐中西大门附近的盐城师范内，睡地铺，吃大锅饭。第二天进入考场，我是在西南楼下东边的一间教室。由于我抱着“考不上照样割草放牛”想法，没有思想包袱，把考卷顺顺当当做了交了。印象最深的是作文题是“记一件有意义的事”。当时做了一半（90分钟，敲了腰钟），写的是向群众要向日葵苗“在学校操场栽，觉得有意思不大，就把写好的撕掉，改写自认为意义比较大的，即老师组织我们学生排队接荒垡（土）做小圩子排涝。”我写了：“天下着蒙蒙细雨，开始卷裤下水，觉得有点冷。不久，由于同学们人多，个个加油搬土接土，把水的温度也闹高了。”可能这段话被老师看中。我考试后照常放牛割草，把考试的事丢在脑后。一天上午，我在南荡草田中割牛草，记工员董正理在牛桥大声喊：二子，二子（我排行第二），有你一封信。我认为自己是个毛头小子，能有谁给我写信？拿到手一看是江苏省盐城中学的大信封，拆开一看是录取通知书。消息传开了，比考上北大、清华还稀奇。许多家长把我考上盐中作为教育子女的榜样。 当天下午，尚庄小学教导主任杨万才和大队辅导员吴锦林跑到我家，一是怕我因经济困难而考上盐中不去；二是要带我到尚庄母校介绍学习经验。我没办法，只好随他们去了尚庄小学。我说：不但没经验，而且靠近毕业升学考试前，我的书被偷了精光，是怎么回事。校领导说：“你管钥匙，轮流挂汽油灯。一次你替仑××挂，他在下边，不但不扶桌子，反而调皮晃桌子，你挂上去了。下来后，你追了他好远，他摔了一跟斗，他自认理亏，装“老实”投降。未想到，他把教室（土墙）两个圆洞当窗户，借同学打高肩，从洞内钻进去偷了你的书”。我问校领导：那他把我的书弄到什么地方去了？校领导说：“没出息，卖给糖担子换糖吃掉了。”说得我们几个人哈哈大笑！这样，我临考前一本书也没有却考上盐中的消息就传开了，不少同学、老师拍手称奇。 1954年8月底，父亲挑大米，我背着被，步行约54华里路，到盐中上学。父子两人高兴得合不拢嘴，祖祖辈辈不识字，能考到省立中学读书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我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年年被评为优秀。我记得盐中宣传栏公布过我为“五好学生”标兵。1957年初中毕业，由于父亲生病，我回家帮助父母种田，什么重活、脏活都干，多次被评为五好青年、治水模范、优秀团员……被推荐为入党对象。1958年夏，龙冈中学增设高中，我一天未复习又考取了高中。从高一到高三，我一直担任班长、团支书记，积极组织勤工俭学。寒暑假护校，建校抬砖，挑石灰……被县委正式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我可算是品学兼优，每门功课平均96分以上。正好碰上连续三年自然灾害，党号召大办农业，大办粮食。我是个年轻党员，又是个农民的儿子，亲眼看到农民吃不饱，甚至有饿死的惨状，便不顾学校、亲友好心劝阻，毅然放弃保送北大哲学系深造的绝好机遇，决心回乡，立志务农。 责任编辑：日升 (责任编辑：日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