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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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里木到黄浦江——军垦战士郑连真学习的故事

时间:2026-09-21来源:上海知青历史文化研究会 作者:王雅 点击:
2025年初夏,上海一处普普通通的民宅书房里,八十一岁的郑连真轻轻推开了窗。江南的风带着潮湿的、近乎甜腻的气息涌进来那风里没有沙砾的粗粝,也没有碱土被烈日炙烤后的焦苦。他眯起眼,望向西北方向。视线被林立的高楼截断,可他总觉得,自己能看见那片土

 
2025年初夏,上海一处普普通通的民宅书房里,八十一岁的郑连真轻轻推开了窗。江南的风带着潮湿的、近乎甜腻的气息涌进来——那风里没有沙砾的粗粝,也没有碱土被烈日炙烤后的焦苦。他眯起眼,望向西北方向。视线被林立的高楼截断,可他总觉得,自己能看见那片土地:塔里木河蜿蜒如银色绸带,胡杨树在风中发出潮水般的轰响,棉田在正午的烈日下翻涌着绿浪……        
写字台上摊着未写完的美篇文章,标题是《边疆往事》。光标在屏幕上静静闪烁,像一颗等待萌发的种子。他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终究没有敲下去。文章中记载着那个遥远的日子——1964年9月22日,上海北站。那是郑连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也是他一生漂泊的开始。那天,他二十岁,身高一米七十,体重不足五十公斤。肥大的黄军装穿在他身上,风一吹,空荡荡的袖管便鼓起来,像两面怯生生的旗。       
 而今,他八十一岁,腰背微驼,双手粗糙,那是常年手握坎土曼、肩挑扁担筐子、拿粉笔留下的印记。时光在他身上凿出了沟壑,却未能磨灭那双眼睛里沉淀的光,那是一种属于大漠的、历经风沙淬炼后的沉静与坚韧。        
从黄浦江到塔里木河,再回到黄浦江。他用了六十多年时间,完成了两次巨大的地理与精神的迁徙。上海是故乡,也是他乡;新疆是他乡,却似故乡。窗外的上海,车流如织,霓虹渐次亮起。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与他记忆深处另一种辽阔的、寂静的、充满生命力的轰鸣,隔着六十年的时光,在此刻共振。       
 大漠的回响,从未停歇。 
向西的火车,向东的梦        
多年以后,提到新疆,提到塔克拉玛干沙漠,郑连真将会想起从上海北站踏上西行的火车的那个遥远的上午。        
那天的车站人声鼎沸,广播里飘着歌声:“我们年轻人 有颗火热的心 革命时代当坚兵 哪里有困难 哪里有我们……”一排排整齐又俊俏的男女青年穿着新领的黄军装,洒着热泪,挥舞双手向亲人告别。行动间,他们胸前的大红色花朵在风中飘动着,不时折射出朝阳般的光辉。在毛主席“到边疆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下,这群热血青年怀着“戈壁滩上盖花园”的豪情和无限憧憬,即将往新疆去,往祖国的西部去。     
  “哥——一路顺风——!”郑连真妹妹的喊声穿透嘈杂,尖细而脆弱。        
郑连真想回应,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更用力地点头,举起手挥了挥。胸前那朵纸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花瓣边缘已经卷起。        汽笛长鸣,像一把巨刃劈开了空气。车厢猛地一震,开始缓缓移动。送行者的呼喊汇成一股悲伤的洪流,追着列车。突然,车窗外一个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别走!”这哭声像一枚火种,瞬间点燃了整个车厢。压抑的情绪决堤了,抽泣声、呜咽声连成一片。几个女青年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郑连真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熟悉的街景——石库门的灰瓦、梧桐的枝叶、商店的招牌——像褪色的画片,一帧帧向后飞掠,越来越快,直至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黄色。       
列车从上海滩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地向西向北。南京摆渡过长江,西安转车过兰州,直到抵达吐鲁番后,这辆蜿蜒的绿色长龙才熄了引擎,像一头饥饿的野兽躺在黄色的戈壁上,呼呼地喘着粗气。在大光饭店短暂休整之后,郑连真一行人又转乘军用大卡车,往戈壁大漠的深处驶去。        
国庆节中午,郑连真一行人才到达农一师的东大门——胜利九场(五团),此时距离他们从上海出发已经整整十天了。海风依旧源源不断地往上海输送着潮湿的气息,这股气流沿着长江往内陆走,不及几千里,便被茫茫的山海阻隔。吹在这群游子脸上的是西域大漠的朔风,寒冷、凌冽,如刀子一般,带着浓厚的沙砾的味道。军用大卡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卡车外是一望无际的黄色原野,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株草,只有时而出现的一片片高低不平的小丘装饰着这片荒芜。到师部阿克苏的时候,农一师的文工团演奏了一曲《送你一朵沙枣花》,这是一曲带有新疆风情的调子,歌声悠扬,从年轻人的耳朵里飘出去,旋转在殷红的大漠上……旅途的疲惫尚未散去,大卡车再次上路了。天黑前,一行人到达塔里木河北岸,摆渡过河后,大家又继续坐大卡车到达胜利十六场(十三团)——幸福城。旅途终于告一段落,夜已经很深了,星星却很亮。凉风把从上海出发时穿着的单军衣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人直发抖。        
在这里,郑连真度过了他在新疆的第一个夜晚。相比于出发前对新疆的浪漫式想象,郑连真开始对这片刚到的土地有了初步的认知——荒凉,一望无际的荒凉。大通铺上的战友陆续入睡,粗重的呼吸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敲打着他疲惫的耳膜。恍惚间,他仿佛能听见风带走沙砾的声音,开始是窸窸窣窣的,渐渐地变成狂风撕扯般地怒号,仿若自然的哀鸣。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新疆这片土地,从地图上的一角住进了郑连真的心里。  
荒原作书,坎土曼作笔        
如果说这片渺无人烟的荒原是塔里木给郑连真上的第一课,那么繁重的体力劳动则是这片土地给予郑连真的更为深沉的磨练。        
环境的严酷与物资的匮乏,时刻考验着郑连真的生理与心理。冬天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夏日昼长夜短,烈日炎炎。每天天刚乌蒙蒙亮,值勤排长就敲响了起床的钟声。清晨的冷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大家迷迷糊糊地跟着队伍出操、跑步、唱军歌。指导员是个脸庞黑红、皱纹深刻的汉子,他手里拿着一把奇特的劳动工具,后来郑连真知道这叫“坎土曼”,是新疆特有的农具。“同志们!”指导员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学生娃娃了!是兵团的战士!这就是你们战斗的武器。我们的任务就是开荒造田,向荒地要粮食!”并强调:“要过好思想关、生活关、劳动关,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军垦战士。”        
郑连真看着指导员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那些老党员、老战士起早贪黑、劲头十足的战斗在开荒造田工地。装筐子的把坎土曼舞得飞转,挑担子的挑着满满两筐土,大步流星,扁担“颤悠颤悠”的,“滑竿” 倒土动作快捷利索,挖平沙包,填平鸿沟。        
老党员的榜样就是力量,老战士的行动就是命令。青年们默不作声地拿起工具,走向荒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郑连真也拿起发给自己的坎土曼和扁担、筐子。      
 新疆的天一日三变,早穿棉衣午穿沙,晚上围着火炉吃西瓜。到了中午,日头火辣辣地照在头顶上,热得人嘴角起皮,地里的男人们有的光着膀子干活,紫外线把身体晒得通红起皮。午饭在工地吃,郑连真学着老战土们,用衣袖擦一擦挖地干活的坎土曼,用手掸掉上面的沙土,拿来盛菜。没有筷子,随手捡上两根红柳枝来替代。        更艰难的是下午的劳动。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每抡一下坎土曼,都觉得手臂有千斤重。腰快要断了,握坎土曼磨破的手掌被汗水一浸,钻心地疼。他好几次想停下来,喘口气。但看看周围,老战士们依然一声不吭;男同志们脱了外衫,只穿单褂,背上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汗渍;女同志们头发粘在脸上,咬着牙,一坎土曼一坎土曼地挖着坚硬的盐碱地。       
 “我不能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停了,就不是男子汉。”       
 一天劳动下来,躺在铺上就不想动了,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手掌火辣辣地疼,红肿的肩膀睡觉不能挨枕头。       
 他想起妹妹含泪的眼睛。他选择来到这里,不是因为出身有多优越,而是别无他选,更深处的缘由,是他渴望被承认,渴望自己能如指导员和身边那些老党员、老战士一般,像胡杨那样在这片盐碱地里生根发芽,长得扎实、沉默、有力量。       
 那一刻,郑连真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仿佛被吹亮了一些。开荒造田、挖渠筑埂,也得学习。学习如何与这片盐碱地对话,学习如何理解工具的“性格”,学习如何在这极端的环境里,用智慧和耐力去生存和战斗。他开始用这双眼睛仔细审视荒原的纹理起伏、土壤的盐碱含量、采取最佳的方案。        
此后数月,日子在一种近乎原始的重复与渐进的学习中度过。天不亮出工,星星满斗才收工。开荒、挖渠、打埂子……每一项劳动,都有其具体的技术要求和学习曲线。     挖引水渠,要先根据地形高低,用木桩和线绳打出笔直的渠线。挖出的土要均匀地堆放在引水渠的两侧,拍打成坚实光滑的渠堤,断面要呈梯形,防止塌方。渠底要有千分之一的坡降,保证水流缓慢通行,不冲刷渠堤。郑连真开始总挖不直,渠埂拍不实,一进水就塌。后来他观察老战士,发现他们先用坎土曼在渠线上划出浅槽定位,挖土时脚踩在未挖的一侧,身体重心始终稳住。然后用双脚把渠堤踩实,用坎土曼背“夯”实,这样渠堤就瓷实多了。他默默记下,反复练习,手上磨出的茧子位置也渐渐从掌心移到了虎口和指根,那是长时间握持和用力挤压工具形成的。        
日复一日,凭借超乎常人的坚韧与付出,郑连真在入疆仅几个月后就被选为班长,不到一年多,又在连队民主选举中当选排长。两年后,党支部通过决议,批准他成为中共预备党员。他肩负起更重的责任,负责全连队条田放水工作。从早春二月开闸,直至入冬渠道封冻,他常年日夜守护在渠道上。全连近万亩土地,每一个条田,每一块格田,都遍布他的足迹。为了堵住垮渠跑水的险情,郑连真毫不犹豫地跳进刺骨的渠水中,冰凌一样的雪水冻得他骨头生疼也不退缩;总干渠清淤,扁担几乎长在了他的肩膀上,即使双肩被磨得发青发紫、渗出的血结痂黏连在衣服上也不停下。 
盐碱地里,长出胡杨魂       
 “我是一棵小草。”翻开郑连真的回忆录,这句自白在泛黄的纸页上静静生长。  郑连真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接连更换的继母,掠过他童年的夜空。夜晚,潮湿冷硬的地板是他的床榻,星光透过窗,照着一个蜷缩的幼小身影。后来,大伯母见他可怜,便带他去了湖北,可十岁那年,一场滔天洪水又将这株瘦弱的幼苗冲回了上海。回上海后,郑连真瘦得几乎脱了形,身上布满疥疮。继母却让他在店堂里打杂,吃饭不能上桌,夜里睡在角落。每天扫地、擦窗、给皮鞋上油。他就在这样的缝隙里,硬是读完了儿童识字晚班,升了初中。升初中后,恰逢三年自然灾害,在上海生活全靠各种票证。继母去世后,父亲又有了新家,每个月按郑连真和妹妹的定粮甩下一沓饭、菜票后就甩手不管了。靠着那一沓活命的饭、菜票,郑连真和妹妹艰难度日,寒暑假里还要捡垃圾挣学杂费。靠着这份坚韧,郑连真被高中录取了。     
  父亲是皮鞋店的小老板,家庭出身不好。高中毕业后,参军、入伍、读大学只能是郑连真的梦想。恰好,毕业那年,弄堂干部挨家动员去新疆,每家每户都要去一个。没有结果,里弄干部就坐在家里一直等着。郑连真心想自己是哥哥,况且“好儿女志在四方”, 毫不犹豫报了名。于是,像一颗草种一样,郑连真被风吹向远方,飘向未知的戈壁荒原。     
  在新疆的生产建设兵团,他遇到了改变生命的养分。指导员的谆谆教诲;老连长放水时蹬着一双老布鞋,光着脑袋、穿着裤衩跳进刺骨的雪水里堵缺口;深夜劳作时,排长默默地把自己一人一份的夜班饭,苞谷馍馍分一块给他。这些共产党员和老战士不曾讲什么道理,他们只是那样活着,像胡杨一样把根深深地扎进盐碱地里。郑连真从他们沉默的背影中,触到了这片大漠粗砺外壳下,那层扎实的暖意。        
进疆两年后,当他终于在这片荒凉的大漠中扎下根,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却烧到了边疆。已是预备党员的郑连真成了被“革命”的对象。一次,在胡杨林打碱时,他累得几乎虚脱,靠着一棵粗壮的胡杨树干喘息。夕阳把胡杨金色的叶子染得如同燃烧的火焰。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他抚摸着树干上深刻的、扭曲的纹路,那纹路记录着年复一年的风沙、干旱和挣扎。他忽然想起曾经和战友说过的话:“胡杨这东西,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咱兵团人,就得有胡杨的性子。你看它,为了吸水,根能扎到地下几十米;为了减少蒸发,叶子能变成小鳞片。环境逼它,它就想办法变,但变是为了活,活得更好。”     
  “胡杨的性子……学习,改变,为了活下去,活出样子……”郑连真喃喃自语。他看着眼前这片在严酷环境中屹立千年的树林,又看看自己满是血泡、裂口和冻疮疤痕的手。是啊,环境再恶劣,胡杨不还是活着吗?活着,就有希望。批斗、误解、屈辱,就像大漠的风沙。被风沙掩埋,就努力把根扎得更深;被烈日炙烤,就把叶子进化得更耐旱。重要的是,不能让自己的心枯死了,不能停止观察、思考和学习的本能。从那时起,郑连真的眼神不一样了。干再苦的活,他不再仅仅是麻木承受,而是带着一种沉默的观察和学习。喂牲口,他琢磨不同牲畜的习性、食量、常见的病症,记下老饲养员喂料的配比和技巧;打田埂,他研究不同地段土壤的粘结性、如何干才能又快又省力地修出光滑笔直的田埂。       
 就这样,不知在生命的腹地跋涉了多久,曙光出现了。连队恢复了正常的党员组织生活,他当上了连长,主管连队全盘工作和农、林、牧业生产。郑连真带领的连队,不仅扭亏增盈,粮食产量还稳步超过了团里平均水平。那些实验田里的碱斑明显消退,土壤捏在手里有了久违的绵软和墒情。更重要的是,曾经涣散的人心,在共同的劳动、学习和看得见的希望中,重新凝聚了起来。大家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上级,更是值得信赖的“老郑”。       
 面对田野里遍布的碱斑、荒芜的庄稼、丛生的杂草,他积极调整,推行水旱轮作等栽培技术,从头年种植水稻,到收获后抢种冬麦,再到来年混播草苜蓿,麦收后压绿肥,一步步改良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为了塔里木水稻直播采取深水灭草、浅水养秧的进水环节,他没日没夜地泡在稻田里,饿了啃个冷馍,渴了喝口渠水,困了就在地头打个盹儿。麦收夏忙的时节,全连队的人日夜奋战,机器轰鸣,康拜因(联合收割机)脱粒扬起漫天的尘土。即便身患重感冒,高烧超过38度,身体在冷热交替中颤抖,头疼欲裂,郑连真依然坚持和大家一起扛麻袋、装车、入库。        
水库护坡工程大会战中,郑连真和成百上千的战友们一起推着独轮车,在炎炎烈日下推土方。黄沙漫漫,没过他的鞋面,钻进裤脚和衣袖的每一道褶皱,裹住帽子,最后糊满了整张脸庞,还往鼻孔、嘴角、耳朵里钻。到最后,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们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炙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带走人们身体里的水分,郑连真和战友们饥渴难耐,工地上送水的也没有那么及时,他们只得就地挖坑,饮用那一点点渗出来的浑水。马尿一般咸苦的碱水并不能缓解饥渴,仍让人觉得嗓子像黏了一层塑料一样不能呼吸,而肚子却在咣啷作响。手上、脚上磨出的层层叠叠的血泡,成为那段艰苦岁月最深刻的烙印。

从田埂到讲台,从垦荒到耕心        
1982年,春节的雪花还未完全消融,一纸调令如一片意外的雪花:“调任团中学,担任高中物理教师。”        
通知很短,背后的转折却堪称巨大。从田埂阡陌到三尺讲台,从指挥生产的连长到一名普通教师,这不仅仅是岗位的变动,更是知识结构、身份认同乃至人生轨迹的一次剧烈转向。许多人私下议论,充满了不解与怀疑:“搞农业生产是一把好手,可教物理?这隔行如隔山啊!”“他连大学都没上过,高中那点东西,丢了那么多年了吧?”        郑连真自己也懵了,心里沉甸甸的。物理?他的物理知识,还停留在二十年前上海高中课本的水平,而且经过了二十年与土地、作物、工具打交道的岁月,那些公式、定律、电路图,早已模糊成了遥远背景里的一些抽象符号。他找到团政委,这位曾在他最困难时给予信任、在他重新起步时委以重任的老领导。     
  “政委,我……我没上过大学,数理化底子本来就薄,这二十年,摸的都是锄头把、坎土曼,这物理……我真怕耽误了孩子们,误人子弟啊。”       
 郑连真搓着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显得无处安放的大手,语气诚恳,也透着深深的不安。        
政委给他倒了杯热茶,神色郑重,没有太多客套:“老郑,团党委是反复研究,慎重考虑后,才做的这个决定。不是随便点的将。这物理课本,就是另一块需要攻坚的‘硬骨头’!难道就不能再像当年学用坎土曼、学灌溉一样,攻它一次关?”        “
我底子太薄了,时间又紧……”郑连真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梗,仿佛那是纷乱的思绪。        
“底子薄,就补!时间紧,就挤!咱们兵团人,什么时候怕过‘补课’?什么时候被时间难倒过?”     
  政委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隐约可见的校园轮廓。     
  “还记得你的入党介绍人,那位老教导员常说的话吗?‘战争年代冲锋陷阵,和平年代甘当螺丝钉’。现在,组织需要你去照亮孩子们的前程,需要你这颗‘螺丝钉’拧到教育这个关键位置上去。这个岗位,可以说担着几十个、上百个家庭的希望,担着咱们兵团下一代的未来,责任绝不比当年你领着大家堵渠道决口轻!”       
 郑连真沉默了。他顺着政委的手指望去,似乎能看到那些在简陋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的身影。他们的父母,来自上海、北京、河南、四川……把最美的青春年华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如今,这些在这片土地上出生的孩子,想要飞出大漠,飞出父辈们用血汗浇灌出的绿洲,去拥抱更现代的文明,唯一的、最可靠的翅膀,就是知识。他曾为自己受命运捉弄、未能踏入大学校门而深深遗憾过,如今,历史似乎给了他一个迂回的机会,去帮助更多的孩子,去触摸他未曾到达的星空,去实现他曾经梦想过的可能。     
于是,这个在田埂间跋涉了二十年的身影,重新走进了教室。快四十岁的他,面对着小山似的物理题目,像一株老树要重新抽枝发芽。那些公式定理,比他记忆中的高中课本复杂得多。       
夜深人静时,他的窗前总亮着一盏灯,灯光下是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他的学习方法,带着深刻的、兵团式的烙印:目标明确,步骤清晰,百折不挠。他把整个高中物理知识体系,看作一块面积巨大、情况复杂的待垦荒地;把每一章每一节,看作需要平整的条田;把每一个公式、定律,看作需要掌握的“坎土曼”或“灌溉技术”;把每一道难题,看作需要攻克的“碱壳子”或“险工段”。一遍搞不懂,就十遍;一种解题方法行不通,就尝试十种思路;一个概念抽象,就想方设法把它和自己熟悉的农业生产、机械维修中的实例联系起来。          
郑连真任教不久,为团场教育事业奉献半生的老校长因病去世,团党委经过研究,决定由教学成绩突出、深受师生爱戴、且富有管理经验的郑连真接任校长,肩上的担子瞬间沉重了数倍。他不仅要继续钻研教学、上好物理课,还要管理好一整所学校,对上千名师生负责。他像当年在田间放水一样,开始为学校的每一寸土地“灌溉”。        
为了争取教育经费、消灭校园危房、添置教学设施处处求人;为了稳定教师队伍,想方设法把老师的家属安置好,解决老师后顾之忧。他四处奔波,像一峰不知疲倦的骆驼。        
每天清晨和深夜,他总要在校园内巡视,脚步声像守护幼苗的园丁。在他的办公桌上,总是放着一本特殊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每个学生的基本情况——谁的父母是农业一线职工,谁的家境特别困难,谁在学习上遇到了瓶颈……夜深人静时,他会一页页翻看,像农人查看自己田里的秧苗。        
这样的岁月一直持续到1987年8月,随着师部的一通电话,他被调往阿拉尔中学任校长,同时兼任党委书记。再到1994年春夏之交,接受新命令的他,又被调往三团接手党委书记和政委。每一次调动,都像一阵风,吹动着摇曳的烛火。但郑连真这盏红烛,始终在教育的田野上静静燃烧。他记得自己教过的许许多多的学生的名字,记得他们后来考上了哪所大学,去了哪个城市。那些飞出大漠的“小鸟”,总会给他来信,信纸上沾着天南地北的晨露。很多年后,当他的学生们散作满天星斗,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时,他们总会想起郑老师窗前的灯光。那灯光像暗夜里的红烛,不仅照亮了物理课本上的公式,更照亮了一颗颗渴望飞翔的心。        
在无边的沙漠里,他不仅教会孩子们牛顿定律和电磁感应,更教会他们:即便生在盐碱地,也要像胡杨一样向着天空生长。而他,就是那棵最早挺直腰杆的胡杨,为后来者证明,这片土地终将绿意盎然。 
胡杨的迁徙:社区新战场        
郑连真在塔里木大学副党委书记的岗位上退休时,六十一岁的他像一棵在戈壁滩上屹立了太久的老胡杨,忽然被移植回黄浦江畔。回到上海的最初日子里,塔里木的风沙依旧在梦中呼啸,那些棉田、稻浪、渠道,像一部永不谢幕的电影,在记忆的银幕上反复放映。上海的路宽了、楼高了、霓虹亮了,可他总在某个恍惚的瞬间,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开荒时坎土曼砸向碱土的闷响,或是深夜渠水漫过田埂的潺潺声。从黄浦江到塔里木,再回到黄浦江,四十年的光阴在他额间刻下沟壑,也让他对这座出生之城产生了奇异的感觉。        
这感觉并未持续很久。在海园社区,这位老共产党员很快找到了新的战场。        
他主动参与社区活动,担任微信公众号“海园居委微社区”的专栏“海园故事”的主笔。为了采写一位屯垦戍边的老战友的故事,他连续三个周末乘地铁换公交,去徐汇区的一间工作室做记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不仅记录着当年的细节,还细心标注了老人的健康状况和子女联系方式等等。他说:“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都要认真,要有一丝不苟的精神。”他像小学生般认真学习制作美篇、使用社交软件。最初,一个简单的插图插入都要琢磨半天,后来他竟学会了添加背景音乐、嵌入短视频。妻子笑他“比孩子们还会玩手机”,他却认真地说:“时代在走,党员的学习不能停。”     
在静安寺街道举办的“红色故事”演讲比赛上,他不用讲稿,往台上一站,便声如洪钟,中气十足。他讲述塔里木河畔的故事:如何用“望、闻、问、切”的方法给土地“看病”,如何像解物理题一样设计水旱轮作方案,如何像守护幼苗一样守护学生的梦想。那些往事,夹杂着具体的技术细节、鲜活的人物对话和深刻的人生感悟,如塔里木河水般奔涌而出,时而激昂如春洪,时而深沉如秋渠,深深地打动了台下不同年龄段的听众。很多年轻党员感慨:“郑老的党课,有泥土的芬芳,有汗水的咸味,有工具碰撞的声响,更有穿透人心、引发共鸣的力量。他讲的是道理,更是活生生的人生。”       
 这一生,他从未停止学习。在新疆,他渐渐懂得推独轮车要使巧劲,水稻栽苗要把握时节;当校长时,他啃下小山般的物理题,钻研教育管理;退休后,他依旧在学习计算机和一些社交软件的使用,尝试努力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       
 如今,耄耋之年的他依然保持着清晨学习的习惯。电脑屏幕上跳跃的光标像新时代的犁铧,在他手中耕作出精神的沃野。他撰写的关于“边疆往事”的美篇已有200多篇,三五九旅的故事在他的笔下永远留存。夕阳西下时,他常喜欢站在自家的阳台上远眺。远处高楼缝隙间,偶尔有鸽群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让他想起塔里木夏收时,麦场上惊起的雀鸟。身后,书桌上的电脑屏幕还幽幽地亮着,那是他正在构思和制作的下一篇美篇故事,或者是一篇新的回忆文章;桌上,摊着读书会讨论的笔记和文献,明天他还要去社区党员活动室,给一群年轻的入党积极分子和社区工作者讲党课,分享他对基层治理和群众工作的一些思考。这个在苦难与奋斗中跋涉了大半生、在学习和奉献中不断重塑自我的老人,依然如大漠深处那最顽强的胡杨,在生命的秋天,不是凋零,而是绽放出最为灿烂、温暖、持久的金黄,将光与热,洒向他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你们年轻, 我们也年轻; 你们年轻是写在脸上, 我们年轻是藏在心房。 你们做梦, 我们也做梦; 你们做梦充满了遐想, 我们做梦从来不去多想。 你们有爱情, 我们有爱情; 你们的爱情是热烈奔放, 我们的爱情讲究日久天长。 你们是财富, 我们也是财富; 你们的财富来日方长, 我们的财富在于饱经沧桑。 你们是太阳, 我们也是太阳; 你们是一轮火红的朝阳, 蒸蒸日上, 我们是一抹绚丽的夕阳, 同样灿烂光芒。”     



 
 党员活动室里,满头银发的郑连真穿着陪伴了自己很多年的军装,高声朗诵着这首诗,声音铿锵有力,仿佛冲锋的号角。这已经是郑连真第无数次朗诵这首诗了。永远年轻,永远在学习与奉献的路上,这就是一个老军垦战士郑连真历经八十余载风雨而不改的初心。这初心,如大漠中的红烛,冉冉不息,照亮过荒原,也温暖着弄堂;如戈壁上的胡杨,生生不止,扎根于最贫瘠的土壤,却撑起一片生命的绿荫;更如那穿越时空、深沉悠长的大漠回响,从戈壁,传到黄浦江,点燃新的希望。 
 

作者简介:王雅:女,2003年生,上海大学文学院创意写作学科2024级博士研究生。
公众号编辑:周培兴

(责编  晓歌)


(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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