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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灯的记忆》
马 琳 
这一定是我的心灵的灯，它永远给我指示我应该走的路。——巴金
现在看起来，马灯的样子实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那时候，我们却把它看成一件精美绝伦的工艺品，银白色的灯座上镶着一个精致的玻璃灯罩，两侧带弧形的灯架把灯罩紧紧地固定在灯座上，灯架上端有一个弯曲成半园形的提手，灯座上则有一个园形的旋钮，用它可以调节灯罩内火焰的大小。
和周围那些简陋的设施比较起来，马灯显得那样的雍容华贵，难怪我有时候会仔细地欣赏着它的造型，研究它的每一个部件的功能。我发现它的每一道弧线的设计都是那样恰到好处，它的每一个部件的安装都不是多余的，它的总体设计是很切合立体几何的原理，它把点，园，弧，直线，完美和谐地结合在一起。 马灯无论是放在桌子上，挂在墙上，还是提在手上，它都显得那样从容，四平八稳。  说它兼有台灯，壁灯和手灯的多种功能，是一点也不言过其实的。每当夜幕降临时，我们首先打开灯罩，划着火柴，点燃灯芯，"扑"的一声，那明亮的灯火便欢快地跳跃着，仿佛具有生命似的放射出夺目的光芒，于是一屋子都充满了光明和温暖。那时候马灯给我们这些知青带来了多少喜悦，希望和期盼。 夜深看书看得眼乏了，我便会久久地凝視着马灯，看那跳跃着的火焰，让眼皮松弛一下。有时候，我会把它想象成"天方夜谭"中的那盏阿拉伯神灯，摩挲着那凸现着的精美花饰的灯架，或许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但终于什么也没有，它只是一盏普普通通的马灯。  马灯最能显示出它卓越不凡功能的时候，是在没有月亮的风雪夜。走在路上，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再大的风雪也刮不灭那跳跃着的火焰，无论天多么黑，它总是执着地给夜行人带来光明。 那时候的我，经常提着马灯走在连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畜牧班长老孟要等我去和他换班，再晚他也要等到我来，然后才走下山去。我一直看着他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在山间的小路上，那一闪一烁的马灯渐渐地融化，消失在漆黑的夜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孟是沛县人，个子中等，挺直的鼻梁，鬓边嘴角满是刀刻般的皱纹，平时的老孟不苟言笑，但一笑起来那张脸便会显得十分生动。 工余休息时，我最喜欢看老孟蹲在地上或炕上的姿势，只见他两手从腰间的烟荷包里掏出一小撮碾碎的烟叶，然后用一小张白纸，或者一小角报纸，动作麻利地把烟叶卷起来，接合处再用唾液粘连一下，三两下一支卷烟便制作成功了。 那时候，我们习惯地把这种土制烟称作"卷炮"。北大荒小咬，蚊子多，那时各家的自留地每年都要留出一小块来种烟叶，这是男人们的一种奢侈的享受。  老孟抽烟的时候是他最高兴的时候，平时不善言辞的他，这会儿会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自然谈得最多的是刘邦早年只是一个市井无赖，后来混了个亭长，充其量只不过是个乡镇干部，还比不上我们的场长，后来发迹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平时不苟言笑的他，这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连那脸上密布的皱纹都像那绽开的一片片菊瓣。看着那历经人世沧桑的脸，我有时候会产生遐想：那张脸是那么亲切，那么熟悉，我想不起是在哪位画家或摄影师的作品中见过，是陕北高原上反穿皮袄，头扎羊肚毛巾的老羊倌?是黄河滩上搏击风浪的船艄公?还是蒙古草原上那憨厚的游牧民?是，又不是。其实我大可不必仔细去研究，老孟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像这样的庄稼人在中国的农村何止千万。 从沛县的农村到北大荒的田间，在他颠沛的人生中，他从来都是那样的平凡，平凡得像那深秋飘落的一片树叶，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又是那样的朴实，不善言辞的他，只知道用他勤劳的双手默默地做着贡献，总想着给这世界增添点什么。 前些年，听说老孟去世了，去世前他挣扎着回了一次故乡，我想：他是要看一看生他养他的故乡和多年不见的邻里乡亲吧?或许只是想归葬故土?叶落归根。  倏忽间，我离开故乡已四十多年了，渐渐地马灯的印象在自己的记忆中也淡漠了，但每当读到冰心的《小菊灯》，读到巴金的《爱尔克的灯光》，或是读到陆蠡的《灯》，我就会想起北大荒的马灯。而每当我身处繁华的都市，眼前是流光溢彩，灯红酒绿的世界，我都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起那北大荒的马灯，那种强烈的对比真有一种穿云裂石，摄魂夺魄的感觉。 前年，我到法国的巴黎，夜晚穿过凯旋门，倘佯在华灯初上的香榭丽舍大街上，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可我的脑海里，却不时地浮现出完达山下那盏小小的马灯。同样的感受是在摩纳哥的皇宫广场上，夜晚面对那满山辉煌的灯火，耳畔是地中海的波浪拍岸声，我的心却异常地平静，我又想起了完达山下那盏小小的马灯，想起那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在山间小路上的老孟，那一闪一烁的马灯，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么亮，那么亮，它照亮着夜行人的路。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灵中都有着一盏灯，而老孟他不正是这样一盏，历经人生风雨的马灯吗? 谨以此文悼念我当年的老班长！ （本文曾发表于《北大荒文化》杂志）  【作者简介】马琳，大学本科毕业，爱好文学创作。原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十三团担任十一连和二十二连副连长。退休后现任上海市知识青年历史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兼《知青》杂志《知青时代报》常务副主编，上海市优秀社会科学工作者。所写散文、小说、诗词作品曾发表在作家出版社、文化艺术出版社、文联出版社、光明日报出版社、云南出版社、学林出版社、《北大荒文化》、《北大荒日报》、世界华人周刊、凤凰网、中华诗词学会网等全国公开出版的报刊、图书和网站上，2016年获上海市民文化节中华古诗词大赛“古诗词高手”称号。 （责任编辑：铁滨） (责任编辑：铁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