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天知道》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8-19 点击:

      有空,我喜欢写写画画,这是从小养成的爱好。那些童年的作品像什么,那只有天知道。后来,有人说我有些文学功底,我那一点点谈不上什么的文学功底,想来,也实在算不得什么正经来路。没有书香门第的熏染,也无名师指点的机缘,不过是旧时代缝隙里漏下的一两星微光,恰好照进了我童年的角落。正如饥似渴之时确碰上了文化大革命和知青下放的十年,此乃后话。

      最先照进来的,是丁公公。

      丁公公与我家是街坊邻居,是旧宅院里一位孤身的长辈。他总坐在那间终年不见直射阳光的厢房里,身上有一股陈年线装书和樟木丸子混杂的味道。我那时还小,只晓得他是晚清的秀才,识得许多字,肚子里装着讲不完的故事。夏夜的蚊子嗡嗡作响,我便搬个小凳挤在他身边。他不讲哄孩子的神话,只念些半文半白的旧书和老得牙都掉光的旧诗旧词。他念书的调子很奇特,像唱,又像叹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从胸腔里费力地抠出来。

      我那时并不全懂,只觉得那些文字有骨头,有棱角,硌得人心头发紧。丁公公教我认字,却不从“天地人”开始,而是随手翻开一本残破的《三字经》,指着一行行的字让我记,让我念。念错了,他便用枯瘦的手指敲一下我的脑门,也不骂,只浑浊地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看不透的东西,像旧井里的水。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一种被岁月磨得极其平钝的悲凉。我最初认得几个字,最初知道的一点道理,写字必须仔细认真就是被这枯瘦的手指,一锤一锤地敲出来的。

      十六七岁时的一年春节,我拿压岁钱从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我喜欢的“鲁迅全集”,那书沉甸甸的,纸张粗粝,散发着油墨香的味道。我放在床头,什么也没说。我翻开第一页,便撞上了那个在灯下沉思的少年影子。

      丁公公的悲凉是旧式的、隐忍的;而鲁迅的悲凉是崭新的、锋利的,像一把解剖刀,把人心里那点可怜的侥幸和虚伪剥得一干二净。我读《野草》,读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那里面有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寒夜里奔跑。我常常把丁公公的厢房和鲁迅笔下的三味书屋和百草园重叠在一起,觉得那“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的无聊与倔强,分明就是他们,在我那贫瘠而执拗的童年少年使劲的引导,支撑我走过那些识字之初日子的。

      下乡时,父亲送我一本厚实的《新华字典》。那也祘是我最早的“识字先生”,遇到拦路虎,便去翻它。它沉默不语,却回答我所有的问题。记得还有早期兄姐们“淘汰”下来的语文课本,纸页卷了边,上面有他们稚嫩的铅笔写的笔记和心得。我一遍遍地读那些课文,像捡拾别人遗落的脚印,咀嚼人家嚼过的馒头。这些碎片,连同丁公公的吟诵和鲁迅的呐喊,一同被我囫囵吞下。

      如今,丁公公早已作古,《鲁迅全集》也泛黄和残缺。我的这点功底,说穿了,不过是丁公公敲打出来的几个旧字,是鲁迅眼里的一丝寒光,是字典里翻出来的几许固执,再加上兄姐课本里残留的几句似懂非懂的童言。

      它们就像老屋墙角下的青苔,没什么人特意去种,却凭着一点湿气、一点光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顽固地长了出来。 如果您还要问周末的文学功底从哪来,我告诉你,还是那句话,只有天知道……。

 
——写於古雅小屋
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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