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白鹤小镇的传说》

来源:周末作者:周末时间:2026-08-17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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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十年知青路是在鄱阳湖畔的鲤鱼洲渡过的。鲤鱼州本是没有名字的，只是江水在这里打了个温柔的旋，泥沙便千年万年地淤积起来，生出一片丰腴的沙洲。远远望去，那轮廓确乎像一尾肥大的鲤鱼，静静地卧在鄱阳湖畔，于是打鱼的人们便这么叫开了。叫得久了，这名字就长在了土地里，和那些芦苇的根，和那些湿润的水汽，再也分不开了。

半世纪前，我们扛着背包刚抵达这里时，从一望无际芳芜的到处都是芦苇的大地就看见了白鹤。不知从哪一年起，白鹤们发现了这片宝地。或许是在某个秋高气爽的清晨，一只，两只的鹤，飞倦了长途的迁徙，自云端俯瞰，看见了这片绿得沁人的沙洲，看见了洲边那镜面似的，倒映着天光的浅水，便落下脚来。从此，它们便成了这里的居民，比许多人家的年岁还要长久。大家就把这鲤魚洲的一个边角称为“白鹤小镇”。白鹤小镇的日子，是跟着鹤的翅膀起落的。天刚蒙蒙亮，薄雾还像一层轻纱，笼着江面与沙洲，便有一两声清越的鹤唳，像银质的箭，划破这静谧的纱。那声音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润泽，直钻进人的梦里去，将人温柔地唤醒。推开木窗，便能望见那一片浅滩上，已立着好些鹤了。它们真是神仙般的模样，颈子细长而优雅，背着一身冰雪似的羽毛，只翅尖和颈下染着些墨黑，像是画师不经意点上的，反更添了神韵。它们时而单腿独立，将头埋在翅下小憩，静得像一尊玉雕；时而缓缓踱步，长喙在水中一点，便衔起一尾银亮的小鱼；兴致来了，便振开那宽大得惊人的双翼，在浅水上一掠，腿划过水面，激起一串清脆的声响。

镇上的老人说，鹤是通灵性的。哪家的娃娃夜里哭闹不止，大人抱到窗边，指着月色下沙洲上朦胧的鹤影，轻轻哼着：“白鹤白鹤，乖乖睡觉.....”那娃娃竟能渐渐止了哭，安然睡去。

又有老人讲，从前镇上有个孤苦的读书人，每日在洲边柳树下诵读，一只鹤常伴他左右，听他吟哦。后来读书人上京赶考，一去不返，那鹤便日日在他常坐的石头边徘徊，哀鸣不已，直到一个风雨夜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它。故事真真假假，但镇上的孩子们，确是听着这些故事，看着这些鹤长大的。鹤是他们沉默的伙伴，是他们童年记忆里最洁白，最会飞翔的一部分。

鲤鱼州的白鹤每年九月到第二年三四月是旺盛期，然后飞回牠们的另一个故乡——西伯利亚。其中还有天鹅、大雁结伴而行，各有各的看的情致。春天，这些可爱的宝贝们慢慢移出人们的视线，飞回各自夏天的故乡。秋冬之交文季，芦苇抽出新绿，水是暖洋洋的淡青色，鹤在嫩绿的背景里，显得愈发洁净，它们开始衔枝筑巢，为繁衍忙碌。草木蓊郁，江水的浩渺与天空的辽阔连成一片，鹤群起时，那一片流动的雪白融入水天之间的青苍里，是一种令人屏息的，磅礴的诗。秋天，芦花开成了海，一片浩浩荡荡的，温柔的银白。秋风拂过，芦花便如雪般飞舞起来，这时候，鹤的身影在飞絮中时隐时现，真叫人分不清哪是鹤，哪是芦花了。空气里有成熟的草籽的香气，有江水微腥的气息，也仿佛掺进了鹤羽那种清冽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味道。到了冬天，江水瘦了，沙洲显得更大，更寂寥些，白鹤小镇的来客们却是牠们纵情挥洒的最佳场景，真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了。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在枯黄的芦苇荡里，那一点两点移动的白色，是这片天地间唯一鲜活的，不肯妥协的亮色，给萧瑟的时节，平添了一份孤傲的生气。

小镇就这样，与鹤相伴着，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时光在这里，仿佛也像江水一般，流得格外缓慢，格外沉静。外面世界的喧嚣与变幻，传到这里，也化作了江面上远远的一声汽笛，很快便消散在鹤的翅影与风声里。镇上的年轻人，有的也像那传说中的读书人一样，顺着江水，走到更广阔的世界里去了。

而我，一个当年守护在这里的知青，站在这堤坝洲头，看着这水，这沙洲，这鹤，这静默的小镇。忽然觉得，这哪里是鹤选择了小镇呢?分明是这鲤鱼州，这静水流深的岁月，这温柔敦厚的土地，用它全部的宁静与丰美，滋养出了这样一种不染尘埃的生灵，也涵养出了这样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鹤是小镇的魂，小镇是鹤的尘世故乡。这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起落，它只是江水的一个旋，岁月的一口气，生命与土地之间，一场静默了千百年的，相看两不厌的约定。

鲤鱼洲是我的第二故乡，离开这里以后我对小镇俞加念想，直至今天终于回来带走了关于白鹤的洁白和轻盈的乡愁。我愿意把鲤鱼州当年的知青与白鹤小镇的故事，在这暮色的田野与鹤唳中，慢慢的讲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2019年秋天初稿，2026年元月整理於古雅小屋
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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