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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 沼 荷 风 》

时间:2026-08-16来源:《佛系追梦人》公众号 作者:马嘉骅 点击:
来曲靖避暑,是临时起的意。暑热正盛,便想着寻个清凉处。从贵阳、镇远,六盘水一路辗转至此。 收拾停当,便去曲靖公交公司办免费公交卡。卡的正面印着爱心两字,边角圆润,握在掌心微微清凉。 公寓楼下就是公交站,站牌上三个字荷花塘,不由得心里生出些意

 
 来曲靖避暑,是临时起的意。暑热正盛,便想着寻个清凉处。从贵阳、镇远,六盘水一路辗转至此。
收拾停当,便去曲靖公交公司办免费公交卡。卡的正面印着"爱心"两字,边角圆润,握在掌心微微清凉。
公寓楼下就是公交站,站牌上三个字——"荷花塘",不由得心里生出些意外之喜。像一阕旧词里忽然遇见了自己的名字,凭空添了几分亲近。
曲靖的公交十分方便,出门买菜,逛集市,游公园,我都揣着这张爱心卡,踏上"荷花塘"站的车。
拿卡一刷,"爱心卡"——一声清亮的电子提示音,像一个素未谋面却日日相候的招呼。一座城每日唤你一声"爱心",这感觉不坏。
日子便在这"爱心卡"来"爱心卡"去的声响里,淌出了细碎而温存的波纹。
荷花塘这三个字也日日在我眼前、耳畔浮动着。时日久了,便觉出一点微妙的意味。 
"荷花塘″不过是寻常地名罢了,可我却忍不住去寻那地名的根。原来我住的大楼底下,竟睡着一整片旧时的荷塘。
地方志上说,此处古称"北沼荷风",曾是曲靖八景之一。
民国时,此处还是水塘连绵,红白荷花在风里挨挨挤挤地开着,暑气被水汽滤过,便成了宜人的清凉。如今,水退了,塘填了,莲叶田田化作楼宇层层,市声鼎沸盖过了当年的蝉鸣与桨声。时间便这样不动声色地,将一幅水墨长卷,涂成了油彩斑斓的街景。
世间的许多事许多地,都像这"荷花塘"的站牌。从前的浩荡,到最后只缩成一个名号,栖在蓝底白字的牌牌上,任凭风雨剥蚀,任凭行人匆匆一瞥又忘却。 
这算不算一种慈悲?总归是留下了些什么。虽然不见荷花,但我每日从"荷花塘"上车,又从"荷花塘"归来,便觉自己仿佛枕着那一池早已消逝的清凉入梦,又在满城的烟火气里醒来。这地名,便成了我与旧时光之间的一根细线,颤巍巍地,终究未曾断。
"爱心卡"日日唤着,我日日应着。忽有一日,我在那声清亮的电子音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佛家讲"慈悲",儒家讲"仁爱",落到这小小一张卡片上,便成了最朴素的"爱心"二字。
一座城不以户籍、不以身份唤你,只唤一声"爱心",莲座下的悲悯大约也就是这个意思了。荷花是佛前的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而这张卡片上的"爱心"二字,何尝不是从尘世淤泥里长出来的一朵清莲?每一次刷卡,便是一瓣莲开;每一声"爱心",便是一缕荷风。
不由得惦念起真正的荷来。此时,上海古猗园的荷花大约是要谢了。那里的荷,是养在深闺里的,配着亭台、石桥、曲廊,像一首精雕细琢的律诗。看花的人,也多要从那玲珑的窗格间望出去,才觉出意境。
江南的荷,是文人案头的一幅小品,清雅,克制,连凋零都是从容的。 
而此处不远的麒麟水乡,千亩荷花正当盛时,在高原的旷野上泼泼洒洒地开着,是一种毫无章法的、野性的美。江南看荷,如看画;而麒麟水乡的千亩荷塘,是连天接地的,一脚踏进去,人便没在了画中。
我刷着爱心卡去了。果然,那荷是长在天底下的,无遮无拦。风从极远的地方吹来,掠过整片湿地,这里的荷,每一朵都像是自己拿定了主意要开的,没人在背后替它们剪枝、修叶。它们与天空对望,与飞鸟交谈,自有一种磊落的孤独。
江南的荷是文人清梦,高原的荷,便是山河遗忘了的旧梦。一幽一旷,一敛一放,竟是两样山河,两般心境。可若论佛性,其实是一样的。
江南的荷,佛在精舍里低眉;高原的荷,佛在旷野中跏趺。一个拈花微笑,一个衣袂当风,都是同一个慈悲。 
回来时,暮色已有些沉了。忽然,一丝极细的香气,游丝般钻进鼻息。我驻足,才发现路旁的两棵桂树,竟悄悄地开了花。米粒大的、黄澄澄的蕊,藏在墨绿的叶间,不十分起眼,可那香却是诚实的,毫无保留的,在渐渐凉下来的风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我忽然怔住了。在这个惯于用节气丈量时序的国度,桂花原是秋的专属信物。可这高原的城,竟将夏与秋揉成了一团温润的玉——荷的盛景未远,桂的幽香已至。许是此地清凉,让花木也失了方寸,又许是它本就不愿理会人间的历法,只循着自己的心意开了。这突如其来的香,不为应和时节,只为成全一场偶遇。
于是,我这个从暑热中逃逸而来的旅人,一日之内,竟接连领受了夏的盛放与秋的缱绻,仿佛一座城,将两季的心事,都悄悄地、毫无保留地,说与了我一人听。
这香来得正是时候,将我从那万顷荷风中,轻轻地接回了人间。荷花是佛前的清净,桂花是人间的烟火。一高一低,一远一近,原是一体的两面——佛在莲台上慈悲,也在桂树下饮茶。 
站在"荷花塘"站牌下,便算到了家。桂花香从街角追来,像一句说不完的话。而我每日在它的名字里穿行,上车是赴约,下车是归家,来来去去间,忽然觉得,那声"爱心"不仅是城市在唤我,也是百年前那一池荷花,借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借着一个旧年的地名,在对我轻轻说: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我来时荷已不见,可荷风还在;我来时塘已填平,可名字还在。花会谢,水会退,人会老,但一声"爱心"穿越了时间,将我与这座城、与一池消逝的莲,轻轻系在了一起。
世间的好,大约都是这般——留不住,也忘不了。
马嘉骅随笔 2026年8月15日 写于 曲靖2026年8月16日

(责任编辑  晓歌)


(责任编辑: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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