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光

老辰光

当前位置: 首页 > 写作 > 往事 >

摇船过江

时间:2026-06-10来源:凡夫夕拾 作者:费凡平 点击:
摇船过江费凡平费家宅北浜的河岸边,泊着一条水泥船。三格舱,灰扑扑的。农忙时夹河泥、捲水草、交公粮;农闲了就晒太阳,像个打盹的老人。冬天,它会载人去上海装大粪,过黄浦江到南码头。我在这条船上学会的抓蹦攥住蹦绳,顺着摇橹的劲儿推拉。一个夏天下

 
摇船过江费凡平 费家宅北浜的河岸边,泊着一条水泥船。三格舱,灰扑扑的。农忙时夹河泥、捲水草、交公粮;农闲了就晒太
阳,像个打盹的老人。冬天,它会载人去上海装大粪,过黄浦江到南码头。我在这条船上学会的“抓蹦”——攥住蹦绳,顺着摇橹的劲儿推拉。一个夏天下来,我也能在小河里独自摇橹,驶出一箭地远。船头犁开波浪,惊起芦苇丛里的鱼儿,白鲢有时跳进船舱
。那年寒假,我又去了外婆家。听说正芳叔叔他们要摇船去南码头装大粪,我没告诉外婆,一大早就偷偷躲进后舱。船解了缆,撑过外婆家西窗后头,拐进杨家港河。我钻出来时,几个叔叔吓了一跳,要赶我下船。“外婆同意的。”我撒谎。“会抓蹦?”“会的。”一路上我像模像样地替他们抓蹦,几个叔叔也就不赶我了。船出白莲泾闸口,黄浦江到了。
正芳叔叔看了看天色和水尺,说:“还好,赶上涨潮末尾。”江面比河宽得多,水流也急得多。我第一次在黄浦江上摇船。江面宽阔得心里发虚,斜对面就是南码头,看着近,摇起来费劲。四个人分两组轮流摇橹,一个人在船头撑篙,避免两船相撞,我在船头瞭望。正芳叔叔握橹,推扳之间,炳礼叔叔抓着蹦绳使劲。风大,没有帆,只靠木橹一米一米往前挪。江中心遇到大轮船,掀起的浪头半人高,拍到船帮上,整条船左摇右晃,浪花泼进舱里。我吓得坐在船头不敢动。正芳叔叔手里的橹稳稳的,不慌不忙。一条铁驳子船驶过,“呜”的一声长鸣。浪先退下去,江面往下一沉,我们的船也跟着猛地一坠。对面的浪墙竖起来,青黑色,顶着白沫,直直拍过来。(今日白莲泾闸口)“抓牢!”正芳叔叔吼了一声。我死死抓住舱板,人被抛起来又砸回去。浪轰地砸在船帮上,碎成水花,咸腥的江水浇了一身。船像树叶一样被推起来又落下去,左舷几乎贴到水面,可它又晃晃悠悠正了回来。舱里的水没过了脚踝。棉被、棉袄、一布袋大米全泡了汤。炳礼叔叔蹲在舱底拿破脸盆舀水。“正芳!进水太多!”“慌什么。”正芳叔叔手里的橹一刻没停,“水泥船沉不了。有隔舱,浪大也翻不了。不断舀水就是。”我蹲在船头,两条腿抖个不停。湿透的棉袄冰得彻骨。正芳叔叔也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可他握着橹把的手一动不动,一下,又一下,稳稳地推与扳。他不是在摇船,是在跟这条江掰手腕。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就是老人常说的“行船走马三分命”的危险道理。后来正芳叔叔说,那时正赶上涨潮末尾,江心水急,大轮船的浪叠着潮头,才格外凶险。总算平安靠上了南码头。我说,都跟我回家吧,我家在四川北路,挤一挤也比蜷在船上暖和。五个叔叔跟着我坐上65路公交车,浩浩荡荡进了家门。我父亲吓了一跳,一下子多出五个大人,连忙买菜做饭,晚上还请大家喝了黄酒。父亲喝了酒,话多起来。他摸着我的头说:“儿子,你今天也算做过一回黄浦江上的小老大了。”我以为他要夸我胆大。他话锋一转:“但你要记住,这条江不是用来逞英雄的。摇船过江,靠的不是蛮力。正芳叔叔他们不怕,是因为‘知水’——知道江的脾气,什么时候给路,什么时候设坎。什么时候涨潮落潮,哪里水深水浅。这叫‘知水’。”父亲顿了顿:“我三十年代从川沙摇小舢板过来的时候,也是你这么大。一条船,一根橹,铺盖卷儿往舱里一扔,就摇进了上海市区。江就是路。
后来我在十六铺上了岸,进了厂学徒,一辈子就这么留在了虹口。”他望着窗外:“你外婆总念叨,黄浦江是我的源头。今天你也亲历了——源头不是风平浪静的地方。你想从这条江上讨生活,就得先被它浇一头冷水。”母亲在旁边白了父亲一眼。父亲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翻不了。水泥船翻不了,黄浦江养了多少人,送了多少人进城,它心里有数。”那天晚上,母亲在亭子间给五个远房叔叔打了地铺,他们总算也睡个了安稳觉。我却躺在床上,还想着父亲的话。什么叫知水?什么叫江就是路?十四岁的孩子其实不太想得明白。但我记住了一件事:父亲当年摇着小舢板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条江,也是这么大的风浪。他过来了。正芳叔叔他们也过来了。现在轮到我——虽然我只是个瞭望抓蹦的。
第二天,叔叔们又坐65路回了南码头。母亲拽着我的胳膊,没让我跟去。后来我常想,六十年代的黄浦江跟现在真是两个样子。江面上偶尔有客轮货船,外滩对岸的浦东,夜里黑黢黢一片。倒是那些忙碌的拖轮和渡轮来来往往的给江面添了不少动感,天气好时,几只江鸥会跟在船后翻飞那真好看。如今,我坐着游轮航行在黄浦江上,江面波平似镜。那些小拖轮与铁驳子船已近很少见了,十六铺码头拆了,南码头的大粪码头也早已搬迁。江上再也寻不见那种灰扑扑的水泥船了。望着两岸璀璨的灯火,想起当年那条船,想起正芳叔叔不慌不忙摇橹的样子——恍如隔世。可我还是要感谢黄浦江。感谢那一天的潮水没有在最凶险的时候抛弃我们。感谢那次穿越风浪的经历,让我知道了祖辈人如何靠着舟楫在这条江上讨生活,知道了这条江如何滋养两岸的人家,知道了那些粗陋的水泥船、那些沾满粪肥的农事,其实都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根脉。黄浦江,还是那条黄浦江。只是江上的人和船,换了一茬又一茬。      公众号开通了留言功能,可以批评指正,如需与我进一步交流,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顶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线----------------------------
栏目列表
推荐内容
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