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4年的夏初,皖北土地上玉米长到了我的腰间,绿绿的一片又一片,麦穗也开始饱满,由青转成金黄,随风起伏,一浪追着一浪。 淮北平原的风裹着热气、青草气和麦田里农民才能闻到的些许甜味。 村里很安静,偶尔传来铁匠打镰刀的叮当声。 麦熟牵动着人心,而当了四年知青的我,心收得更紧——不是为麦子,是为能否被推荐上大学。 几天前,大队通知推荐一名知青上大学。全大队有十个生产队,十名知青,只有一个名额。消息传来的夜晚,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四年了,从没有哪一夜像这样,脑子里像窝蜂在嗡。黑暗中,我看见父亲读书的身影,听见他常念叨的话:读书才能有出路。现在,那条路好像就在前方。 大队部是一排土坯房。会议室在最东头。十几个知青等在门外,谁也没说话,却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六月的风从田埂吹来,带着热气,也带走了说话的心情。 老张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红光明灭,像焦急的暗号。小陈来回踱步,鞋底踩得碎石子咯吱响。我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手心全是汗。 门是厚实的木门,黑漆起了壳,像老脸上的斑驳。门上的红纸写着“农业学大寨”,纸角翘起,风一吹簌簌响。我盯着那五个字,什么也没看进去,耳朵却竖得像兔子——隔着门板,能隐约听见里面说话声、咳嗽声、搪瓷缸搁在桌上的钝响。 里面有人咳了一声。“各生产队都说说吧。”是大队朱书记的声音。 一阵沉默。然后一个粗嗓门响起:“我们队小王,干活肯下力气,修水渠带头跳进冷水,这精神,该他。” 另一个声音带着计较:“论干活谁不卖力?但这是上大学,得看文化底子。我们队小陈正儿八经高中毕业。” “小陈是不错,只是听说成份……” “成份怎么了?不唯成份论嘛。” “静一静,听我说两句。”是高大队长的声音。他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脸像被风吹干的红薯。他平时话不多,但说一不二。四年前他赶着牛车把我们接到生产队。 “我推荐常照。”他说得不紧不慢: “去年我不再兼任生产队长,乡亲们一致推荐他当了队长,让知青当队长,是乡亲们对他的信任和认可”。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顿了顿,又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道,好像只说给自己听: “知青们都很好,对他们来说,去上学,人生就这一回”。 “但名额只有一个,咱们就投票决定吧”。 “王建设一票,陈宝国一票,张金发一票,常照两票……”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闭上怕听漏,睁开怕错过。眼前只有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像个沉默的判官。 安静了几秒——长得像一辈子。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我盯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细得像头发丝,却亮得灼眼。 “常照七票,得票最多。大家有没有意见?”朱书记的声音不高不低。 没有声音。 “那就定了,推荐常照。”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我记了一辈子——不是“吱呀”两个字能描述的,那是一声悠长、干涩的呻吟,仿佛很久没有被这么郑重地推开过。门轴转动的瞬间,阳光挤进来,像一把利刃,把昏暗和明亮劈成两个世界。 朱书记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了两个字:“进来。” 那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阳光漫过屋顶,把土墙照得发亮。墙头的狗尾巴草干枯的穗子微微颤抖,镀了层金边。老张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朝我点了点头。小陈把脸转向墙根,半响没转回来。其他知青站在那里,有朝我微笑,有木然。 我转身走进会议室。土墙上贴着红纸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桌上搪瓷缸子里的茶已凉,烟灰缸里堆着烟屁股。一束光从窗户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极细的金粉。我站在那束光里,忽然觉得那些灰尘是活的——它们浮沉了几百年,看着一拨拨人走进来,开会、争吵、决定别人甚至自己的一生。 朱书记把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纸递过来。那是翻过来用的作业纸,背面还有算术题,我的名字后面画了最多的“正”字。他说:“好好准备,别给咱大队丢人。”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发抖。对折,揣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那张纸很轻,可我觉得比一袋麦子还沉。 ![]() 人生只有一次,这话人人都可以挂在嘴边。可只有站在命运的门槛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别人决定你的将来,你才懂得它的分量之重。决定你命运的往往不是自己,是时代,是与你有关联的人,就像加缪说的:人的命运往往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人的四周。 用中国人自己的话,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决定你的命运。 那个初夏的上午,阳光正烈,风从淮北平原吹来,带着麦穗的气息。我跨过那道木门槛,像跨过了一条河。 河的这边,是四年的泥土、汗水和等待;河的那边,是一个我还不甚明了、却再也不同的人生。 又到玉米长高时。 那扇门,那束光,还有那句话“人生只有一次”。 ![]() (晓歌编辑) (责任编辑:晓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