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夜朔风赭叶翩, 岁月匆匆到腊边。 腊月是农历年的最后一个月,在迈入数九寒冬之时,新春大年也快步相向而来。常听人说:“过农历新年,差不多从腊月初八就开始了。”家家户户为准备年货忙碌并快乐着,使寒冷的日子多了几分盎然生机。人们对腊月的记忆虽不相同,却都氤氳着家的爱和温馨。 腊月是春节的序幕,一物一景都有回味,一字一句都是情感。慢慢忆,慢慢写,往日的零碎涓滴渐渐拼成一张腊月的图片。 ![]()
天气日趋寒冷,菜场路边常有农民出售新大米,霜打菜变得软糯好吃,把这两者放在一起煮个菜饭,绝对配胃口。
儿时被娇生惯养,好吃的东西真不少。但一碗咸酸饭(咸肉菜饭)成为我童年美食的亲切记忆,越简单的食材越显珍贵。 咸酸饭是既当菜又当饭的完美组合,在老底子的石库门弄堂里颇受欢迎。 记得大冷天阿娘常做咸酸饭给我吃。米是青浦的新薄稻米,咸肉是自家腌制的五花肉,青菜是经霜的矮脚菜……备好适量的食材后,阿娘用柴爿风炉和铁镬子在后门口的弄堂里烹煮,出锅前舀满满一调羹自家熬煮的猪板油,用筷子使劲拌均匀。 ![]()
柴爿风炉
这菜饭的青菜有点转黄,有焐久了软糯的香气,和着咸肉一起焖在米饭里,米粒晶莹,咸肉肥膘的油脂裹着饭粒,吃着油漉漉的,真有莫大的满足。还有一大张靠硬柴的余烬暗火焖出来的饭糍(锅巴),充满了锅气,咸淡适中,吃着香香脆脆,真过瘾哦。 ![]()
咸酸饭和锅巴
铁镬子煮菜饭量多,剩余的饭加点水做成菜泡饭,就着榨菜丁、油氽果肉(花生米)或者糟方乳腐下饭,也是一顿美味的早餐。 阿娘做咸酸饭的青菜不是固定不变的,有时是莴笋叶,有时是卷心菜,有时是草头,一年四季根据时令就地取材。蚕豆上市时,用剝去两重外壳的豆瓣,南湖菱上市时,用出壳的菱肉。香、粉、软糯是豆瓣饭和菱饭的亮点,剩饭也能煮泡饭,配根油条蘸蘸乳腐卤一起吃,味道妙不可言。 ![]()
过年家人团聚,人来客往,冷盆是一道颇受欢迎的下酒菜。我家也有吃糟货的习惯。过去家里没有冰箱,气温高的时候做,变质是毫无疑问的。所以阿娘总会在春节前做一点糟肉糟鸡给我们尝鲜。记得她上午从老大同买来香糟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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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香糟泥
中午用柴爿风炉大火操作,把夹精夹肥的五花肉切成大块入水煮,等筷子能插入肉块即取出。品相差的冷却后做白切肉当天吃掉。品相好的则厚切做糟肉。阿娘趁肉尚热时,在它的两面均匀抹上细盐,放在阴凉处腌至第二天早上。她在香糟泥里加上适量黄酒稀释,一边捏碎团块状的香糟泥,一边用手调和,使之成为糊状。接着,她把肉块依次排列在大缽头内,将底部铺满,用力压实,上面铺三层大纱布,放入糊状香糟泥后把它包起来,再用洗净的石头压住,用牛皮纸罩在钵头上面裹实,再用绳子扎紧。封口后在阴凉处放置一个星期就可食用。那糟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鲜中带着酒香,味道好极了。 ![]()
糟肉和糟鸡
用过一次的香糟泥,阿娘还会加入黄酒和新的香糟,依次用来糟鸡、糟猪肚和青鱼中段,最后把带着鱼腥味的香糟扔掉。 阿娘离世已五十五年,如今我只会在夏天用糟鹵做点糟毛豆、糟虾等简单的东西。但阿娘自制糟货的过程依然历历在目,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念想。 ![]()
①每逢过新年,阿婆妈妈们喜欢用糯米磨成水磨粉,做成黑芝麻猪油汤团。当年没有电动粉碎机,邻居宁波阿爷家的一台老石磨就成了弄堂里争相借用的工具。
宁波阿爷为人和善、热心、慷慨、乐于助人。每年进了腊月,他总要把家里的石磨冲洗得干干净净,以备春节前让邻居们排着顺序借用。 记得在我读四年级上学期时,大约是1957年,宁波阿爷在弄堂里凿过一次老石磨的纹路凹槽。 腊月初的一个晴天,宁波阿爷吃过早中饭就忙开了。他把石磨移到大门外的空地上,并将两块石盘分开,磨齿向上平放在对折的旧床单上。他戴上老光眼镜(因修磨会溅起很多小石屑,需要保护好眼睛),然后拿着中鎯头和铁凿子操作起来。 听宁波阿爷说,上下磨盘长期反复摩擦磨损,沟移齿平,磨齿变钝。操作起来费时费力,磨出来的粉也变得粗糙。所以,每隔十年左右要把磨盘修理一下,也就是用工具顺着磨盘原来的纹路,把凹槽再凿得深一点。 宁波阿爷坐在小矮凳上,手里的中鎯头和铁凿子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石屑不时飞到宁波阿爷的头发和脸上。这修磨的活是“软硬劲”的精雕细琢,慢工出细活。凿得太重,磨齿碎裂甚至磨盘豁缝,石磨就毁了。宁波阿爷敲凿一会,便用刷子刷去磨上的石屑石粉,并用嘴将石粉吹净,待现出清晰的磨槽后,再继续修理。 等到把两块磨盘修理好,宁波阿爷舒了一口气。他用力掸掉身上沾满的白色石粉,又用刷子和清水把磨盘上的石屑石粉刷洗干净。上下磨盘相合,老石磨又能为邻居们服务了。 ![]()
老式石磨
②那时候,我们这条横弄堂前门对着后门,从21号到31号有十个门洞,几十户居民只有宁波阿爷家有石磨。腊月廿三以后,石磨特别抢手,一家家排队等着借用。我家总是排在晚上使用。等父亲下班回家,父母亲分两次把上下磨盘抱到楼上。 母亲对磨水磨粉特别重视。我家有两只外绿内棕的小陶缸,一只用来浸水磨年糕,还有一只是专门用于盛放水磨粉的。 ![]()
外绿内棕的小陶缸
临磨前一天,母亲一早给绿缸洗去积灰浮尘,然后凭购粮证到粮店买回春节限量供应的糯米,把淘干净的糯米用水浸在绿陶缸里。轮到我家用磨时,她先用茶杯把清水从磨孔中倒入,推着石磨空转几圈,让清水把磨道冲洗干净,然后把绿陶缸放在石磨的出粉口下面盛水磨粉。 磨水磨粉是个细活,母亲总是隔夜把糯米淘干净,浸泡一天再磨。正式开磨时,母亲右手用大调羹把带水的糯米加到磨孔里面,她左手紧捏石磨的手柄,随着手臂一圈又一圈地运动,磨盘也在不紧不慢地匀速转动,雪白的米浆从磨缝中缓缓地渗了出来。 ![]()
水磨糯米粉
推磨是个力气活,磨久了也累。我有时会顶替母亲磨粉,让她休息片刻。开始磨的时候我也慢工细活,一调羹一调羹加米,磨出的粉用手捏一下没有颗粒感。磨到后来缺乏耐心,往磨孔添米的速度不断加快。母亲在一旁“警惕”地看着,不时用手指试试米浆,觉得粗了,她就亲自推磨返工,边磨边埋怨我“越帮越忙”。 磨好的糯米粉和水混在一起,盛放在绿陶缸里,放在屋内阴凉处,每天换一次清水,以免水磨粉发红变质。 ③接下来,母亲就去菜场选购猪板油。我家历年裹的都是三合一黑芝麻猪油馅的汤团。我们家图省事,在南货店买了现成的黑洋酥(黑芝麻粉)。然后把生的猪板油一丝一丝撕下来,去掉网衣杂质,放入黑洋酥和绵白糖不断地揉,一直揉到三样东西完全合为一体。 ![]()
撕去网衣的猪板油丁和黑洋酥猪油馅
有一年,供应特别紧张,猪板油没买到,母亲很着急。对门童家姆妈透露了她的独门秘笈。她叫母亲去选购一块大肥肉,从厚厚的肥膘上把油刮下来,可以凑合着用。我们按她的办法做了。只是从肥膘上刮油剔除的网衣杂质比板油多,但跟黑洋酥和绵白糖一起揉合后,还是可以的,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吃着感觉稍带点肉香味。 小年夜中午,母亲会把水磨粉舀在一只白布口袋里,吊起口袋,让水慢慢沥到接在口袋下的搪瓷面盆里,沥出春节里包汤圆所用粉团的量。 ![]()
沥水后的水磨粉块
大约要快一天时间才能沥成一大块湿粉团,(附图十,沥水后的水磨粉块)用这种粉配上黑洋酥猪油馅做的汤团,那真是糯,咬一口香甜润爆浆,而且还韧劲十足。(附图十一,黑洋酥猪油汤团) ![]()
黑洋酥猪油汤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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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冬至,年的脚步越来越近。腊月天寒,家家户户忙着腌咸肉、做酱油肉、风鳗鲞。朝北的屋檐下和窗台外,就是一个天然冷库,挂着晾着,年味浓浓。
年菜三鲜汤的主角,肉圆蛋饺必不可少。我家做的是蒸肉圆,做起来简单便㨗,化不了多少时间。(附图十二,清蒸肉圆)做蛋饺倒是要有点技巧的。 ![]()
清蒸肉圆
①蛋饺是一种工夫菜。我家做蛋饺都是在晚饭后进行的。母亲把煤球炉拎到房间里,那时炉子里烧的不是蜂窝煤饼,而是五十年代那种表面光滑的蛋形煤球。母亲先在炉子上盖一块中间带有圆孔的铁板,让火头不要太旺。然后搬两只小矮凳,和弟弟围坐在炉子边上。做蛋饺的工具是只长柄铁勺,在煤球炉上烧热后,母亲用块肉膘在热勺子里抹一圈,然后舀入一调羹蛋液,蛋液在滚烫的铁勺里发出“嗤”一声,此时缓慢均匀地转动勺子,趁蛋液还没干,弟弟舀进调过味的肉馅,母亲恰到好处地粘合蛋皮,一只元宝形胖笃笃的蛋饺大功告成。(附图,十三,元宝形蛋饺) ![]()
元宝形蛋饺
②我是急性子,做蛋饺常漏馅,报废率高。是泰兴路福田邨的传沂老师,敎我学着做如意蛋卷。 做如意蛋卷速度快,产量高。准备好肉馅和蛋液后就能开工。铁锅烧热后,在锅里抹上少许油,小火状态下倒入蛋液,快速转动锅子,等蛋皮凝结后取出来。 等蛋皮冷却后,用刀把蛋皮边上形状不规则的地方切除,均匀地抹上一层肉馅。然后把抹过肉馅的蛋皮慢慢卷起来,在合拢处抹一点蛋液粘住。 用手整成蛋龙形状,放入抹过油的盘子里。水沸以后蒸7-8分钟,取出冷却待用。 冷却好的蛋卷斜切小段,均匀的铺在抹过油的碗里。随时就能煮三鲜汤或蒸热了吃。(附图十四,如意蛋卷) ![]()
如意蛋卷
③我小学同学祖英姐是湖州人,她家的特色三鲜蛋球是过年的亮点,可以单独成菜,也可烧个双三鲜汤,色香味俱佳,很上台面。 它的做法是在在鸡蛋中加入一只青壳鸭蛋,让蛋液略显微红。用肉膘在小酒盅内抹一圈,放入适量蛋液,再放入一个迷你小肉圆,用蛋液盖没后,上面加一只小开洋(蛋一鮮+肉馅一鲜+开洋一鲜,共计三鲜)。放入蒸锅,待水大火煮沸后,再以小火蒸蛋球约十分钟。可出锅即食,也可以在蛋球蒸好后,用小刀在外围轻轻刮一圈,将蛋球从酒盅中舀出备用。(附图十五,湖州三鲜蛋球) ![]()
湖州三鲜蛋球
几十年过去了,每逢过年,祖英姐都会做一些蒸蛋球和炸肉圆送给我。让我大年夜烧一锅暖暖的双三鲜汤,或者想吃的时候放在各种鲜汤里。这蛋球考究美味,不同于大众化招财进宝形的煎蛋饺,它的形状圆圆的,鼓鼓的,土土的,或许就是这种质朴憨厚,才格外吸引我,因为它承载着我和祖英姐七十年的同学情谊。 如今,生活条件比儿时大大改善,物资供应极大丰富。几乎天天都在吃美味佳肴。所以,腊月忙着准备过年的食物,吃的不是味道,而是一种对过去的回忆和情怀。 写于2025年元月15日 责任编辑:日升 (责任编辑:日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