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知青文学(上)
来源:暮耕老牛公众号 作者:林嗣丰 时间:2026-10-17 点击:

人生真的很奇怪,偶然沾上的一个身份竟会成为终生的身份,甚至许多与之相关的东西也会染上与此身份相同的色彩。比如我,自1968年下乡成了知青,这一生虽然已经换了职业,但身份依旧是知青,连留下的许多文字乃至读过的文学作品、参与编写的文学集子、文学刊物都与“知青”二字紧密相连,难以摆脱。
1968年到了北大荒,在黑土地上扎了下来,我被选为团支部的宣传委员并担任连队的通讯报道员,从而与文字有了紧紧的联系。那些文字当然与“文学”是有很长距离的。但心却比较“野”,总想让那些文字带上点文学色彩,可以与“文学”拉近距离。于是写夏锄时天不亮就下地,就写“太阳尚未探出头来,大家伙已经铲出地头老远了”;写知青们收工时的情景,就写“西边的太阳已经下坠,它用余光将这一行人的身影长长地留在土路上”,等等,好像增加了一些描写的句子就可以与“文学”搭上边,是可以誉作“文学”的。记得有一次团里保卫股的刘股长来连队,看到黑板报上的这些文字,大大地表扬了一番,惹得我心里美滋滋的。但这终究不能算是“文学”,充其量也只能说是有点文采的记叙文而已。
然而,想搭上“文学”之车的“野心”一直在滋长,于是生出了写小说的狂念,居然也动笔写了起来,还写了厚厚的一沓稿纸。“小说”企图通过对一个女知青形象的描写,表现知青们从“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城市学生到各种农活都能干的兵团战士的成长过程,从而说明“广阔天地“确实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但我那时对如何写小说真的是一窍不通,根本不懂得如何描写人物形象,不懂得如何安排故事情节,甚至不懂得如何编写故事。于是只是平铺直叙地写,乏味得很。写着写着自己也没了兴趣,于是我的首次“文学”尝试便这样无疾而终地夭折了,从此再也不敢去碰“小说”这一文体,记得一生中也只是在第一个老师节时写过一篇无法发表的小小说。而我的文学梦却从未消逝。
1974年,我离开连队到齐齐哈尔师范学校上学。上师范去中专虽然并非我的愿望,但在那里学习短短的两年时间里,我遇到了一些好课程和一批好老师,使我与文学的联系近了一步。教汉语语法的孙也平老师使我对如何使用规范的语言有了更深的认识;教古代汉语的孙成铭老师使我懂得了格律诗的创作要领;教文艺理论的刘岚老师不但让我懂得了许多文学创作的理论,更是通过对《春晓》《第四十一个》等古今中外文学作品的讲解,让我大大开阔了眼界。 班级里的同学大多是知青,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哈尔滨的,更有齐齐哈尔本市的,这些同学中不乏有文学造诣的,从他们那里我接触到了诸如《乡音》《海燕戒》等一些现代朗诵诗,见到了《唐诗一百首》并抄录了下来,时时背诵,使我对文学有了更加直观的体会,也深深影响着我的文学创作之路。
入学后不久就迎来了1975年的元旦,我心中尚惦记着连队的老朋友们,便趁假期回了一次连队,正巧碰到他们热火朝天地进行水利建设的情景,我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有深刻的体会,于是我便用课堂上学到的格律诗的知识,写了一首绝句:“铁镐落荒园,银锹亮雪天。红心存壮志,开启新一年。”虽然以前也写过格律诗,但此次是掌握了格律诗创作规律后的第一次,即使语言尚稚嫩,但规则上的没有问题的,可以说是一次文学上的真正创作。 在齐师学习期间,继续着曾经的知青生活,去工厂农村是常事,去了就有感受,我也常用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实践我的文学梦。如去了印刷厂,我就填了首《满江红》:“机吼隆隆,迎胜利、凯歌欢唱。飞捷报、几番欣喜,恰如江浪。大庆精神王进喜,开门办学雄关闯。莫踌躇、正是好时光,豪情壮。
曲臂摇,新乐榜。机械动,心欢畅。破千年旧俗,赖依理想。万杆旌旗齐踊跃,千丛红葩同开放。病树下、百舸早争流,东风荡。”去农村分校,和几位同学创作《分校组歌》,我写了其中的《我为革命烧水忙》:“炊烟飘,炉火旺/茶炉声声把歌唱/星儿伴我烧水忙/月儿催我心花放 炊烟飘,炉火旺/战士豪情满胸膛/壮志迎来东方红/炉火霞光齐飞扬/啊,迎来朝阳放声唱/战士红心永向党。”这些诗词明显带着那个时代的烙印,却是我当时心情的写照。创作时懂得了诗歌要用意象来表达思想,不能单纯地喊口号。这正是我开始真正步入文学之梦的开端。此后几十年的诗歌创作,正是从这里走上规范的道路的。
时光荏苒,从师范毕业走上教师的岗位,正是国家大变动时期。1976年10月,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中国的春天来了,科学的春天来了,教育的春天来了,文学的春天也来了。1978年3月18日,全国科学大会举行,闭幕式上郭沫若《科学的春天》的报告激动人心:“‘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这是革命的春天,这是人民的春天,这是科学的春天!让我们张开双臂,热烈地拥抱这个春天吧!”这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日子。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时期,被禁十年的许多文学书籍出版了。于是每月发工资后的日子,就是我大肆“挥霍”的日子。我上街去新华书店,去邮局,见一本新书买一本新书。外国文学、中国古代、现代文学,雨果的《九三年》《巴黎圣母院》、果格里短篇小说全集,《李白诗歌选》《杜甫诗选》《古代文学史》《中国现代散文选》;各种新出的杂志,《收获》《萌芽》《当代》《译林》《时代的报告》《文汇月刊》,等等等等,凡是能看到的就毫不吝啬地买进来,如饥似渴地阅读。
齐齐哈尔买不到,每年探亲时到上海买:南京东路、福州路、淮海路、静安寺,但凡有书店的地方都留下过我的足迹。那段时间是我购书最多、读书最多的时刻,我从中大量地吸收文学的养料,努力提高自己的文学素养。我从众多的报刊中也读到了许多知青作家的作品,卢新华的《伤痕》、染晓声的《今夜有暴风雪》、叶辛的《蹉跎岁月》、王安忆的《69届初中生》、肖复兴《啊,老三届》、路遥的《人生》等,这些描写知青生活和遭遇的文学作品让我感到亲切。我不但自己阅读,还把它们介绍给学生,让他们从中感受知青一代的经历,感受文学的力量。再后来,张抗抗、王安忆、张承志、史铁生、阿城、老鬼等一大批知青作家的作品纷纷出台,甚至在课本中也有了他们的一席之地。知青文学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在此期间,我完成了电大中文系的学习,从古代汉语、中外文学、形式逻辑等学科的学习中,吸收了许多文学素养,对“文学”的理解也更进了下一步。读了更多的文学名著,接触到了更多更广泛的高雅文学,对纷纷涌现的知青文学有了更深入的赏析,对知青作者家群及其作品有了深入的了解。
但这些出自文学殿堂的知青作家的作品毕竟属于知青文学的“阳春白雪”,终究离普通知青创作的“下里巴人”作品还是很远,于是我盼望哪天能接触到它们,甚至能够融入其中。
1990年,我已回到江南,在小城常州落脚,开始我的新生活。那天,我在街上的新华书店看到一本青年出版社出版、封面印有知青照片的书,名为《北大荒风云录》。“北大荒”三字一下子便抓住了我的眼球,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原来是当年下乡黑龙江知青的回忆文章,作者都是当年的知青——这就是我苦苦寻求的知青文学的“下里巴人”呀!我如获至宝,立刻买下了它——这是我获得的第一本知青文集!
《北大荒风云录》里的文章都是那么的朴实,那么的真实,如同就发生在我的身边,我何时也能如书中的知青一样写写自己的经历,并让它变成铅字出现在报刊或相关文集中呢?就在我盼望中,传来了由著名知青相声演员姜昆牵头的《中国知青回忆录》向全国知青征稿的消息。那个星期天下午,我便沉浸在写作中,一气呵成地写出了数千字的《春寒料峭时》,记载的是我离开连队前与副指导的一场“交战”。写成后,我按征稿的地址寄了出去。不料,稿寄出后就如泥牛入海,毫无消息。我只好把它发到了我的网易博客上,用博客的形式让更多人能读到它。此后,我又写了《又是那条老莱河》《连队的小松林》等,用散文的形式记录那段难以忘怀的岁月,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我把它们都发表于博客中,让读到这些文字的人们知道我们的经历。进入新世纪,当年黑龙江兵团总部所在地佳木斯的政协学习和文史委员会向当年的兵团知青征稿,我便打包将这三篇文章寄了去。不久,组委会就将成书寄了来,书名为《知青在佳木斯》,我的文章以《不曾忘记的地方》总题目刊登其中,当时我认为这是我的知青文学作品首次以铅字形式出现在正式的知青文集中的记录。
后来,有网友在博客中留言,说我那篇《春寒料峭时》早在《中国知青回忆录》中刊登了,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本书。于是我到“孔夫子”网上去搜,恰巧看到有一本第二卷的出售。我也不管这一卷上是否刊登了我的文章,买下来再说,即使没有,读读上面其他知青的文章也量收获!巧得不能再巧的是,我的那篇文章恰恰就出现在这一卷的第1000页上,只是篇名改为《春寒料峭日》,作者介绍里把我说成是四十二团的。书于1996年出版,看来我确定的我的文章入书知青文集的时间要提早7年。
再后来,上海《新民晚报》2015年11月29日的《老三届/金色池塘》刊登了我的那篇描写老莱河的散文《还是那条老莱河》,2016年8月29日同一栏目刊登了《连队的小松林》的短文和照片。

上车后,活动组织者给了我一本他们编辑的文集《青春趟过老莱河——青春回响曲》。我事先未得到征稿通知,故而没有投稿,实在遗憾。我躺在火车的卧铺上一篇篇地读着,亲切的文字,熟悉的故事,让人卷不释手。尤其是好多篇我们连队知青的文章,更使我有身临其境的感觉。2013年,下乡四十五周年,我们又欢聚在秦皇岛,事后大家提议再编一本文集。那时我已经退休,已经加入到这个团体中,便担任起这本文集的具体编辑工作。文稿从四面八方而来,有长有短,需要多方协调。为了让更多知青作者的文章能入集,对过于太长的文章要进行删节。这就难免会造成有些知青作者的不满,我们就耐心地做工作,讲清道理,争取大家的理解,使文集得以顺利出版。为了与第一本文集形成系列,第二本文集取名为《老莱河水入海流——岁月奏响曲》。如果说第一本文集是对那段青春岁月的回顾的话,那么第二本文集则收入大量表现回城后二次创业艰辛的文章。文集中收录了我的三篇文章,除了已经熟知的《还是那条老莱河》外,有纪念已故连队文书的《温文尔雅一块玉》,有记载每年下乡日时感慨的《每年一个“8.19”》。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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