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 的 偶 像 》

      父亲节过去有一段时日了。但是我还时不时地想念我的偶像，父亲。

      我这个人不信鬼，不信怪，更不信由人装扮的神。所以我没有政治上的信仰，心里也没有膜拜的领袖。唯一的例外是把生养我的父母当做自己的偶像。

      这里绝对没有矫情的意思。

      父亲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走了。如今过去快三十年了，父亲的音容笑貌还是常常浮现在脑海中。

      这是一个性格爽直，为人善良，倔强不屈的硬汉子。祖上在宁波乡下世代务农，父亲十几岁时，因乡下家中十几亩薄田很难养活众多家口，于是在乡人的带领下，读了五六年私塾有点文化的父亲，到了上海进机械厂学徒。

      父亲是勤劳聪慧的。上世纪三十年代，读过几年书能看懂机械加工图纸的学徒工很稀缺。三年学徒生活，车，钳，铆等机械加工操作学了个遍。样样精通。出徒后立马成了工厂里的技术骨干。

      劳作了几年，同时在上海工作的大伯，二伯，四叔和老爸几个亲兄弟集资盘下了别人出让的一家小制钉厂，生产曲别针，图钉，以及建筑用铁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有了自己的工厂，大伯任总经理，老板。老爸负责工厂的生产技术和设备维护，任工程师。因他在兄弟中排行老三，旁人喊他三老板。生产安定有序，到了改朝换代时，企业已经发展到几十人，流动与固定资产近百万元规模。日子开始好过。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九五四年公私合营，工厂收归国有，十几年经营的血汗资产顿时化为乌有。好在凭借一身过硬的机加工技术，父亲继续担任技术科长的职务，领取着每月二百多元的高薪(当年普通工人月薪普遍只有几十元)。资产没有了，但是温饱无忧，日子还是过得去。

      收入不低，但父亲很节俭。他常说，有收入只能算小本事，会过好日子才是真能耐。每天上班去，他的自行车后架上都夹着一个饭盒，里面装着昨日家里的剩饭剩菜，他说单位饭堂的午饭不好吃。其实是为了省钱，我清楚。每年秋天，他都会买回一大堆雪里蕻菜，自己洗，揉，放上盐，装在两个大坛子里，腌咸菜。他说，自己腌的咸菜既卫生又好吃。我知道，他还是为了省钱。然而，浩劫结束父亲补发了被扣押的几万块工资，他自己一分不留，除了给老妈一部分家庭开支，其余都分给了我们子女，帮助我们结婚成家。潜移默化，受父母影响，家中七个兄弟姐妹，无论收入高低，个个循规蹈矩，节俭度日，没有一个寅吃卯粮铺张浪费的人。

      对待工作，父亲是精益求精严肃认真的。虽然他没有接受过高等文化教育，但他对技术的钻研却是孜孜不倦。下班回家后他经常趴在图板上，勾画设计图纸，经他的技术革新，设备利用率提升，工作效率提高，得到单位表彰。同事们亲切地称他为技术上的“张天师”。于是，我们孩子们也都懂得，生活还是工作，都要努力使自己做到最好，要在同行中位居前列，这样在朋友和同事眼中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当然，世上没有完人，父亲身上的缺陷也是很明显的。那就是从不忍让，也不隐瞒自己观点，想说就说，口无遮拦。有时候到了让家人胆战心惊的程度。记得十年浩劫初期，抄家风毫无阻拦地刮到了作为“资方代理人”成分的我家。造反派们爬上歇下，翻箱倒柜，很是辛苦。除了抄走母亲存着的几条金项链，几个金戒指，几块金条，造反派们突然发现我家米缸里的大米生出了米虫。发现新大陆了，造反派喜出望外，立即批斗父亲: “大米凭票供应，大家都不够吃，你家大米怎么存这么多吃不完还生虫？你安的什么心？快交代清楚。”我知道这坛子大米是父亲用高价从农贸市场买来的，平时不动用，以备不时之需。父亲淡淡地回答:“天热潮湿，大米生虫也很正常，淘洗一下不影响食用”。“这不是理由，你要老实交代，为什么要存大米？”造反派嘶吼。父亲被激怒了，脱口而出: “我等蒋介石回来吃，这下你们满意了吧？”静默，造反派和围观群众一时鸦雀无声，惊呆了，无语。激怒了的老张头真是什么都敢说。毕竟是父亲同单位的造反派，许多年轻人都是父亲带了好几年的学生和徒弟。造反派们装模作样地喊了几句敌人不投降就让他灭亡的口号，拿着那些抄到的金项链，戒指，金条就班师回朝了。

      后来父亲得到平反，抄家物资予以归还。所有金货据说抄家后都交了银行，归了国库，只能折价归还。当然，那肯定是十赔九不足了。但还是应该感谢政府，拨乱反正毕竟给与了平反和财产归还。

      把人当人看，保护私有财产和人权，这是衡量一个社会是否人性和仁义的标准。没有之一。

      此后几十年，父亲退休后平平静静地生活着。每天清晨去公园散步，仍然每年自己费力地腌咸菜。单位里出现技术问题和设备故障，还是有人会来家里请父亲去帮助解决。由于糖尿病和高血压的拖累，八十岁那年父亲走了。去了那个没有人整人的世界，祈愿苍天护佑。

      父亲是个平凡的人。正因为他的平凡和正直，所以我发至内心的膜拜。一个脱离了虚假的人，才是一个高尚的人。否则，借信仰和主义的名头故弄玄虚，即便身居高位，我也是不屑一顾的。

                       2026.8.28凌晨

       （晓歌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