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情怀——写在母亲十周年祭日

来源:东方知青文化促进会 作者:江山 时间:2026-08-29 点击:

 
每一位母亲都是那样的伟大,每一份母爱都是如此的深邃,将母亲比喻为天空大地,比喻为高山海洋,比喻为草原河流都不为过,然而每一位母亲的情怀却各不相同。人世上的儿女都在赞美着母亲,那是因为母亲不但给予了我们生命,而且用她毕生的心血在无微不至的关爱照顾我们。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来我无时不刻都在怀念着她,并且常常在梦中与她相聚。回想起母亲艰难困苦的一生,我的心中常常内疚,总感觉有愧于她,并不是自己没有孝敬她老人家,而是责怪自己的能力太弱,未能让母亲过上一个幸福安康的晚年。
 
    母亲出生于南昌县渡头乡的一个贫苦农家,三岁时就送到我祖父家里当童养媳,从小没有进过一天学堂,就连一根扁担横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个“一”字。母亲一生是个勤快人,整天手脚总是闲不下来,但是她的脑子还是蛮灵活的,十几岁时常常跟在做小生意的祖父身边,帮他算账收钱,母亲的心算很好,只要祖父称完称,她就能马上报出准确的数字,于是深得祖父母的喜欢。本来她是祖父母抱回家准备给大儿子当媳妇的,没想到万恶的旧社会夺走了他们的大儿子(他们一生共养育了9个子女,最后就剩下父亲和小叔,其余全夭折了),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祖父母强行让父亲与她成婚,父亲小母亲四岁半,20岁的母亲与父亲结婚时,父亲还没有发育呢,小孩似的父亲纵然不肯也没办法,在那个年代母亲不能再等了。
 
    解放后,家中开始人丁兴旺,我们兄弟姐妹七个,旁人常常恭维我的母亲:“春香,你好福气哟,五男二女,七子团圆 ,大富大贵。”这时的母亲总是露出幸福的笑容回答人家:“那里呀,你也一样有福气啦。”也许是命中注定的缘故,母亲这辈子却没有真正享到多少福,反而遭受了许多的磨难。
 
    五十年代中期,祖父老了不能赚钱,家中吃饭的人口又多,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养家非常艰难,1956年,母亲又生下一个小妹,为了这个家,母亲将小妹送到乡下让人带,自己则到省委大院里去当奶妈,用自己的乳汁哺育“官二代”,将所得报酬拿来补贴家用,然而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在乡下被活活饿死了,后来每次谈起这个妹妹,母亲总是潸然泪下,心中疼痛不言而喻。虽然用自己的乳汁养育了“官二代”,但是家中即使再困难,母亲却从未想过要去攀附权贵,这也彰显了母亲的一份骨气。
 
    母亲当完奶妈后,家里经济状况依然捉襟见肘,后来听人说去医院卖血报酬高,于是母亲就成为了医院的“常客”,每次回家将所得悉数交到祖父手中(祖父当家),有一次母亲与祖父商量,想用卖血钱买一个五斗柜回家,这是因为家中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她在别人家里开了眼界,也想有个放衣物的柜子,祖父马上答应母亲的要求,毕竟这是她用自己身上的血换来的钱,记得当时将五斗柜买到家里时,母亲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喜悦,每天用抹布将它揩的洁净光亮,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终于我知道了什么叫“血汗钱”,母亲用鲜血换来的钱才是真正的血汗钱!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粮食物品紧缺,家中吃饭的人又多,为了控制每个人的饭量,开饭时我们家就像个食堂,是用称来称饭吃的 ,谁也不能多吃,每次母亲都是帮其他人称完了饭,剩下的饭和锅巴就给我吃,母亲认为我是长子,正在长身体,让我多吃点,可是虽然我多吃了点锅巴可还是长得比较矮小,只能感叹自己生不逢时。
 
    那时候父亲在工厂里每个季度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于是发了不少毛巾枕巾回家,母亲就将这些毛巾枕巾用手工拼接成一块大的床单给我们盖,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毛巾毯呢。平时我们兄弟姐妹都是小的接大的衣服穿,真的做到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特别是我那小弟,他的衣服更是补丁叠补丁。母亲洗衣服时都是在晚饭后,经常与姐姐一道挑着衣服到抚河桥下去洗,这样既节省了白天的时间,又节约了自来水,还洗得干净,算是“一举三得”吧,洗完衣服回家母亲都要用米汤浆洗一下,这样晾干的衣服不但整洁而且挺括,使得我们穿出去一个个都是清清爽爽的。在那样的日子里,哪怕再困难,母亲每次过年总是要帮我们兄弟姐妹每人做一套新衣服,到了大年初一的早上让我们穿出去拜年,其实就是为了让她的儿女们在外面体面些,也给大人的脸上增添不少光彩。母亲也爱美,不管啥时候出门,她总是要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常见她穿一件士林兰布大襟褂子,齐耳的短发上抹一点搽头油,这是她自制的发油,就是将樟木刨花浸在茶油里,抹在头发上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据说还有护发的功能,所以母亲的头发一直都是乌黑发亮的,即使到了晚年头上的白发也不多。
 
    文革前两年,母亲到父亲的厂里去做家属工,姐姐也参加了工作,家中的负担减轻些许,于是祖父欣慰的自语:“我们家的这条船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浪总算就要靠岸了。”可谁知道文革的狂风暴雨将我们家的这条小船又掀翻在惊涛骇浪之中。
 
    那是1966年8月30日的傍晚,弟妹们像往常一样站在家门口翘首盼望着父母下班,这天只有母亲一人回来,从此父亲被莫须有的罪名关押,紧接着母亲被清退,姐姐也被辞退,这真是祸从天降,株连九族。“屋漏偏遇连夜雨”,家中一下断绝了经济来源,老少三代只有喝西北风了,在这种情况下,母亲和姐姐通过熟人介绍每天到赣江边的木材厂去捡刨花和木屑挑回家,祖父则赶早到菜市场门口,五分钱一捆的卖给主妇们回家生煤球炉用,全家勒紧裤带艰难度日。试想,在那个年代,一个家庭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政治枷锁,经济上又没有任何来源,作为一个柔弱的母亲还要担负起整个家庭的重担,这是需要何等的忍辱负重和坚韧不拔的意志。
 
    1968年的夏天,我要下放去军管新乐农场,临走前一天,母亲帮我收拾行李,缝补衣服,见此情景,我的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我庆幸自己就要参加工作了,从此可以减轻一些家中的负担,但是第一次离家的滋味油然而生,这也让我想起了书本上读过的古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第二天一早,祖父和母亲将我送到三中集合,一路上祖孙三代步履沉重,默默无语,我提着一个旧帆布旅行袋,要不是旅行袋上还有一卷单人草席,没有人会认为我是个即将远离故土且不知归期的游子。在三中等车时,姐姐从她的家里赶过来,带给我一顶“抓革命,促生产”的新草帽,鼓励我在农场好好劳动。一部有蓬的解放牌卡车就要将我带往那未知的远方,车开动的一刹那,看见老人们揩着眼泪,我的泪水也止不住的夺眶而出,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模糊了我的亲人,也模糊了生我养我的故乡,“让我再看你一眼!”我的心中在默默地呼喊。
 
    这年冬天,更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风起云涌,城市里到处都张贴着这样的标语:“我们都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于是只要家中没有工作的人统统下放,无论男女老幼,显然我们家属于下放对象,每天街道居委会的工作人员轮番上门动员。母亲与他们据理力争;家中老少七人(祖父和孤老的伯祖父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四个弟妹尚未成年),如果母亲带着他们,下到农村后全家怎样活下去?但是丧失人性的街道工作人员为了执行“最高指示”,不管不顾我们家的特殊情况,硬要强逼母亲同意下放。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叫姐姐写信给我,希望全家能到我的农场来落户,祖父讲我是家中的长子长孙,需要依靠我这个“顶梁柱”。看完这封信,我赶紧回信给家里,告诉他们万万不能来,因为这里是劳改农场,且不说不可能迁过来,即使同意迁进来,那么全家也就变成劳改人员的家属了。就这样母亲顶着强大的政治压力,坚持不下乡,终于避过了这股狂风恶浪,保全了这个家的完整。
 
    家是保住了,生活还得继续,母亲看见邻居老姐妹拉板车养家糊口,于是就拜托她帮忙介绍去拉板车,四十多岁的母亲为了这个家,开始去拉板车养家,旁人都叫自己的小孩帮着拉,但是母亲舍不得让弟妹吃这种苦,独自去拉。谁知第一天车子就在半路上爆胎了,此时的母亲束手无策,欲哭无泪,那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折腾一整天就拉了这一车货,最后连补胎的钱都没有赚到,回到家里身体也吃不消,只好找点别的生计。此时正好街道成立了社办企业——东升粉笔厂,母亲被招进厂,由于没有文化,只能干最脏最苦最累的活——烧石膏,整天搬运石膏,烧炉子,但是她在工作中却是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因为她需要养活这个家。
 
    家中困难,我心知肚明,但又无能为力,为了帮家里一把,每月拿十六元生活费的我将自己节省下的二十元钱汇往家里,母亲接到汇款单泪水纵横的对邻居们讲:“这是我国华寄来的救命钱啦!”1973年间,我请探亲假回南昌,为了方便,也为了虚荣,借了朋友的手表戴在手上,到家里母亲听说是别人的手表,于是在我回安福大光山时,将七十元钱交到我的手上说:“这是我这个月邀会(民间集资方式)得到的,你拿去再凑点钱自己买只表吧。”看着母亲日渐衰老的面容,我哪忍心收下呀,但是母亲一定塞到我的口袋里,我只有在心中铭记这份深深的母爱。
 
    日后的时光,我经常拿点零花钱给母亲,但是她总是说,不要拿,我够用。其实母亲直到晚年还是一直保持省吃俭用的习惯,她将省下的钱买来许多香烛拜菩萨,请菩萨保佑她的儿女子孙健康平安,幸福一生。有一天我回家看望母亲,她从兜里掏出一只硕大的金戒指交给我,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原来这是她用我给她的零花钱积赚起来特意请金匠打造的,让我留着做个纪念。从此以后,每当我看到这枚戒指,犹如见到了母亲,这样的一份慈母之心又怎能让我忘怀!
 
    母亲是个极其善解人意的人,儿女们都工作成家了以后,她从未向儿女提出过任何需求和增添任何麻烦,特别体谅每一位儿女的处境,一生中只有奉献没有索取。有一年我请姐姐陪母亲到上海来玩,母亲非常开心,原准备多住些日子的,但是她看见当时我家里的境况,非常识相的玩了几天就要回南昌去,在我带她游览到城隍庙时,只见她在黄金店铺里悠转,说是想买只戒子,我说你手上有戒指就不要买了,母亲却说,还是买一只,回家老邻居问起来我就讲这是我的孙女送给我的,听她这样说,我的鼻子一酸,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赶紧说你喜欢哪只我买给你。
 
    在我的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与母亲留下一张合影,所以我将母亲的遗像放在钱包里,每当想念她的时候就翻看一下,唯有以此来慰藉自己的思念之情。
 
    2004年底,母亲一病不起,医生告知我们,母亲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机能衰竭而致,当然也是她辛苦劳累了一辈子,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家人。春节期间,我赶到南昌来陪母亲过年,母亲非常高兴,马上出现回光返照现象,原本不能起床,不能吃饭的她一定要与我们聚餐,席间还举杯和全家共饮,并且说:“我的柳柳(孙女)去国外了,不然她一定会来看我的”。为了让我们全家过一个平安祥和的新年,其实母亲一直在顽强的坚持着,直到元宵那天,她躺在床上对姐姐讲:“年也过完了,你们都要去工作了,我也该走了,不耽误你们了。”于是元宵夜12点钟刚过,“油尽灯灭”的母亲驾鹤西去,享年八十一岁。
 
    母亲,你在天堂可好?我想一定比人世间好的,因为那里没有痛苦。
 
    仅以此文怀念我那可敬可爱的母亲。——2015年元宵夜泣笔于南昌。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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