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过的上海知青

来源:中国作家在线作者:赵国春时间:2026-08-24 点击:

北大荒滋养了一代人的青春与风骨，而来自上海的知青们，也重塑了北大荒的文明与温度。是他们，把上海人的勤勉务实、精细自律、崇文重教的特质，深深植入黑土大地。在我的笔下，上海人不只是精明、细腻的代名词。在北大荒的背景下，他们变得宏大、宽厚。据资料，从1968年到1976年，到黑龙江省的上海知青有16.5万人，占全国各地到北大荒的知青总数五分之一还多。我写到的不过10个人。在此，我选择几位有代表性的，向读者介绍一下。

大豆育种专家胡国华
1969年3月，18岁的胡国华告别上海，来到格球山农场。喂马、赶大车，再苦再累他都冲在前。
1976年，他考上黑龙江农垦学校学农学，毕业之后主动回到农场。恰逢大批知青集中返城，父亲办了病退，家里帮他办好顶替回上海的手续，两次家庭会议轮番劝说他回城。可胡国华认准了育种事业，加上和农业专家的女儿志同道合，毅然放弃回上海的机会，扎根北大荒搞大豆科研。田间育种常年风吹日晒，他脖子晒出顽固皮炎，双手布满皮肤病，常年缠满胶布；农忙授粉一蹲十几个小时，腰和手脚全肿。为专心科研，将刚出生八个月的女儿送到岳母家抚养。1992年上海接连发来母亲病危电报，恰逢大豆幼苗刚破土，育种一刻离不开人，等他忙完工作赶回家，母亲已经离世，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结。多年深耕换来亮眼成果，1987年他远赴加拿大深造，国外专家十分认可他的育种理论，挽留他留在当地，他坚决归国。
1989年10月16日，在曼谷世界粮食日大会上，胡国华作为唯一中国人，获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优秀农民”称号，由泰国总理亲自为他授金牌。几十年间，他培育多款优质大豆品种，创造上亿元社会效益，多家外地科研单位高薪邀约，他始终坚守北大荒。从上海少年到黑土地育种人，他把半生光阴全都献给了祖国粮仓。退休后，如今他回到了上海安度晚年。
著名画家冯远
1952年冯远生于上海，自幼喜爱绘画，少年时便显露出艺术天赋。1969年5月7日，他从上海来到查哈阳农场，每天光脚在雨水里割麦，劳动强度极大。别人收工打牌闲聊，他却总躲在蚊帐里点蜡烛看书、画画。劳作之余，他用糊窗户的桃花纸画了一套《春耕组画》，悄悄投稿给《黑龙江日报》。没过多久，报社打来长途核实他的情况，稿件顺利刊发。消息传回连队，大伙看到报纸上画着知青们的日常生活，都围过来争相传看，连长也对他刮目相看。一群小伙子直接把冯远高高抛起。连队像过节一样热闹。这次发表，彻底激活了他的美术创作欲望。当时大批知青陆续返城，冯远两次报考美术院校，专业成绩都是第一名，却因家庭出身问题没能录取。可他没有放弃，扎根荒原坚持创作，连环画《苹果树下》在全国发行，广受好评。1978年他考上浙江美院研究生，从此正式走上专业美术道路。多年来他佳作不断，拿下全国美展金银铜等多项大奖。后来，他出任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作品在海内外展出，出版十余本画册，写下二十多万字美术论文。冯远总说，北大荒是他的精神故乡，当年孤身留守过年，农场老乡把他请到家里同吃年夜饭，这份温暖他记了一辈子。从上海少年到丹青大家，黑土地的岁月，成了他一生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
《曼哈顿的中国女人》作者周励1950年周励在上海出生，酷爱读书。1967年5月，她从上海前往克山农场，整整五大箱书籍跟着她一同下乡，劳动之余书本是她唯一的慰藉。后来她考上工农兵医科院校，回到兵团五师医院当内科医生。恢复高考后，她满怀希望报考大学，踩着大雪走到十里外的场部，却被干部直接划掉报名资格，劝她扎根北大荒。委屈大哭后，卫生院送来一名危重克山病妇女，没有专业设备，她凭借临床经验，连续两周日夜守在病床，靠注射维C全力施救，终于把病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两年后她调回上海，临走时老乡特意送来滚烫葱油饼，这份黑土地的温情，她记了一辈子。1985年，只带40美元的周励远赴美国留学，一边打洗碗工的苦工，一边攻读商科。1991年她提笔创作，白天忙于海外生意，深夜通宵写作，将稿件寄回国内整理。1992年《曼哈顿的中国女人》正式出版，短短数月加印四次，销量突破50万册，成为当年畅销书。书中专门用大篇幅写下北大荒岁月，黑土地的磨砺塑造了她坚韧的性格。从上海少女、北大荒医生，到曼哈顿作家，她把半生跌宕、奋斗故事尽数写进书中，也让无数读者读懂知青一代不屈的生命力。
著名知青作家陆星儿
1968年，19岁的陆星儿从上海出发，远赴黑龙江铁力农场，一待就是十年。刚到北大荒时，她被分配在连队当农工，每天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一群女知青挤在小学宿舍，裹两床厚被子仍冻得难熬。在农场，她开过拖拉机、做文书、干宣传干事，黑土地的劳作生活，为她埋下文学创作的种子。多年后她已成知名作家，专程带着9岁儿子重返铁力农场。在哈尔滨仅停留两天，就迫不及待奔赴当年连队。见到教会她开拖拉机的老师傅马长林，她当场红了眼眶，拉着孩子走遍整片场区，一一介绍自己曾经住过的宿舍、耕耘过的田地、吃饭的食堂。她坦言，自己青春里最珍贵的十年都留在这片荒原，没有北大荒的历练，就没有后来的自己。早在北大荒时期，她就动笔写作，1974年处女作《牛角》刊发，1976年《枫叶殷红》登上《人民文学》。1978年她成功考上中央戏剧学院，走出荒原。几十年下来，她累计创作三百多万字作品，其中上百万字都在书写北大荒，文字里处处带着黑土地的底色。后来她担任《海上文坛》执行副主编，出版二十多部文集，始终把北大荒当作精神故土。2004年9月4日，陆星儿在上海病逝。　　
自学成才的知青画家潘蘅生
1969年3月3日，刚从上海64中学毕业的潘蘅生，奔赴七星泡农场。他的父亲是单人环游世界的传奇旅行家潘德明，“丈夫壮志”的精神从小影响着他。到农场没多久，他因为会画画被调到场部电影队，日常跑各个连队放电影、画宣传画、绘幻灯片。田间劳作之余，潘蘅生总随身带着画板，休息时就给农场孩子画素描，拿出上海带来的糖果分给孩子们，换来了鲜活生动的人物素材。1971年，他受邀为作家郑加真的长篇小说《江畔朝阳》创作12幅素描插图，这次创作正式推开了他专业美术创作的大门。农场宣传队的上海舞蹈演员孙佩芳是他笔下常画的模特，后来也成了他的妻子。1977年潘蘅生调入哈尔滨从事美术工作，没上过专业美院、无名师指点的他，靠自学精通国画、油画、连环画。他用水墨素描创作252幅连环画《周游世界》，记录父亲环球游历的壮举，拿下全国美展铜奖。晚年他回望八年知青岁月，一口气创作十几幅北大荒题材油画，还原开荒、会演、工地劳作等真实知青场景。从上海少年到黑土地画家，北大荒的青春岁月为他积攒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素材，父辈的壮志与荒原的历练，共同造就了这位独树一帜的画坛奇才。如今，潘蘅生在上海与家人安度晚年。

上海知青英雄——蒋美华1969年，蒋美华从上海奔赴山河农场。1970年1月13日，她阑尾炎手术刚拆线，不顾伤口没愈合，主动下地抢收粮食。这天农场修配厂突发大火，里面存放着拖拉机和大批农机零件，她不顾劝阻冲进火场抢救物资。大伙奋力推出最后两台拖拉机时，厂房顶棚轰然坍塌，一根燃烧的木梁死死压住她肩头。她完全能推开木梁独自逃生，可身后还有二十多名战友困在火里。危急关头，她硬生生用双手擎起滚烫燃烧的棚梁，留出逃生通道。等所有战友安全撤出，烈火早已吞噬她的头部、双手，她当场昏倒在火海。这场大火让她全身35% 重度烧伤，鼻子、耳朵烧毁，手指变形。在上海瑞金医院，她前后做了16次植皮手术。即便满身伤痛，她还主动捐献自身抗凝血救治烧伤患者；面对知青的深情告白，她怕拖累对方，温柔婉拒。她靠着残手从头练习写字、干活，写下入党申请书，获评省劳模、知青标兵。1974年她放弃上海安置，重返山河农场做宣传工作，同年考入复旦大学。1977年毕业后留沪工作，成家生子。起初儿子不解母亲的伤疤，听完她的救火经历后深受触动，写下作文《最可爱的妈妈》。从上海少女到浴火重生的黑土地英雄，蒋美华以血肉之躯守护战友与国家财产，用一生诠释了知青无私、坚韧的精神。
【作者简介】赵国春。山东邹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北大荒博物馆原馆长、北大荒作家协会主席。1978年开始，先后在《人民日报（海外版）》《文艺报》《读者》等117家报刊发表作品700多篇。有125多篇作品入选86部文集。出版《北大荒记忆》等27部文集。曾获第三届中国传记文学奖、第三届冰心散文奖。传略收入《中国作家大辞典》《中国散文家大辞典》等。曾出席中国作家协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先后为省报业集团、哈尔滨工业大学等单位宣讲北大荒精神。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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