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多瑙河畔的鞋》

来源:周末作者:周末时间:2026-10-05 点击:

布达佩斯的傍晚，多瑙河是金色的。我从链子桥下来，沿着河岸往国会大厦方向走。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和一点说不清的腥味。岸边有一排铸铁栏杆，每隔几步就挂着一把锁——情侣锁，锈迹斑斑，刻着名字和日期，有些因时间久远已经看不清了。再往前走几十米，游人渐渐少了。河堤上出现一排铁铸的鞋子，有男鞋、女鞋、童鞋，大大小小，散乱地搁在石阶上。有的歪倒，有的鞋带松散，有的鞋尖朝着河水。一共六十双，既整整齐齐又凌乱不堪。

我停下了，旁边没有说明牌，但我知道这是什么。1944年到1945年，布达佩斯的箭十字党把犹太人赶到多瑙河边，命令他们脱掉鞋，然后开枪。尸体落入河中，鞋子留在岸上。在那个年代，一双皮鞋是值钱的，凶手们可以拿去卖。

可他们把鞋子留下了。

为什么?也许是来不及捡，也许是不屑于捡，也许是故意留着作为恐惧的标本，让河水替他们记住。

我蹲下来看最近的一双。男式皮鞋，鞋面有裂纹，鞋底磨损严重，右脚外侧已经磨偏了。它的主人大概是个走路姿势不太对称的中年男人，也许是个小职员，也许是个裁缝，也许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皮鞋擦亮。他穿着这双鞋走过布达佩斯的街道，走进办公室，走进面包店，走进某个秋天的黄昏。然后有一天，他被命令脱下它，赤脚站在多瑙河边。

那双鞋就这样空了七十多年。

旁边是一双女式高跟鞋，鞋跟不高，款式朴素。我想象它的主人：一个母亲，或者一个刚工作的年轻姑娘。她可能穿着这双鞋参加过一场婚礼，跳过一次舞，或者在市场上讨价还价。脱鞋的时候，她也许弯下腰，解开鞋扣，把两只鞋并拢放好，就像回家进门时习惯做的那样。她大概没想到这一次不用再穿它了。

还有一双童鞋，小小的，鞋带系得很整齐。大概是母亲系的，蹲下来，打一个蝴蝶结，拍拍孩子的脚背说好了。孩子穿着它跑过石子路，踢过皮球，踩过秋天的落叶。然后在这道河堤上，母亲帮他解开鞋带，脱下来，放在哥哥的鞋旁边。

我不知道他们在最后一刻想什么。史料里记载，有些人会请求绑在一起，有些人会唱犹太祷歌，有些人沉默。箭十字党通常把他们分成三人一组，只开一枪打死第一个，让尸体带着另外两人坠入河中。省子弹。

我站起来，望向多瑙河。河水是灰蓝色的，流速很快，看不出任何痕迹。它流了一千年，还会再流一千年。那些尸体早已被冲散，溶解，变成鱼食和水草的一部分。只有鞋子留下来，铁铸的鞋子，永远等在这里。

不远处有个旅游团走过，导游举着小旗子，用英语说这是“多瑙河畔的鞋”，纪念大屠杀的受害者。游客们拍照，点头，然后走向下一个景点。没有人说话。

我也拍了一张照片，但后来删掉了。我觉得不该拍。

离开的时候，天色暗下来，河两岸的灯亮了。国会大厦的穹顶被灯光勾勒出来，倒映在水面上，辉煌而沉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鞋子，它们安安静静地搁在石阶上，像一群沉默的人，还在等着谁回来穿上它们，走完没走完的路。

回到旅馆，我查了一下资料。这座雕塑是2005年创作的。不是古董，才二十多年。但站上去的那一刻，你会觉得它们一直在那里，从1944年就在那里……

——写於古雅小屋
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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