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咏,红楼金曲》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10-16 点击:

      红楼梦电视剧我都看了N遍,而且百看不厌。特别是曹雪芹作词王一平先生作曲,由陈力演唱的红楼歌曲,我敢称其为金曲,是因为我一个坚强的大男人也曾为此湿润过眼眶。                          
 
      第一次听《枉凝眉》,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电视里放着87版《红楼梦》的片尾曲,陈力的声音一起,我竟呆住了——那不是唱,是哭,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哀婉。从此,红楼的许多曲子便住进了我心里,一住就是许多年。
 
      王立平说,他写这些曲子“熬干了心血”。这话不假。你听《葬花吟》,前奏那几声古琴,像极了黛玉手中锄头的落地声。“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每一句都在问天,每一句都在问自己。那旋律起先是低回的,像花瓣一片一片落下,后来忽然拔高,像黛玉仰起头,对着苍穹发出最后的诘问——“天尽头,何处有香丘?”,那一声高音,唱的不是歌,是命。
 
      我常想,红楼的曲子为什么能这样撼动人心。后来才明白,因为这些曲子不是写出来的,是从书里长出来的。王立平读了七遍《红楼梦》,读到“字字看来皆是血”,才敢动笔。所以《红豆曲》里那句“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你听,那“血泪”两个字,音是颤的,像宝玉在紫鹃面前哭得站不稳。《秋窗风雨夕》更妙,钢琴声像雨打在窗棂上,一声一声,把孤寒都敲进了骨头里。
 
      最难忘的是《分骨肉》。探春远嫁那一集,船行江上,她回头望,岸上的人越来越小。“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唱到“告爹娘,休把儿悬念”时,我每每落泪。不是歌写得好,是探春的命太苦——她那么能干,那么清醒,却偏偏要去做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王立平用了很简单的旋律,没有花腔,没有炫技,就是一句一句地说,像探春在船头跟自己说话,说着说着,令人眼泪就下来了。
 
      还有《聪明累》,写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那曲调里有一种诡异的欢快,像凤姐在笑,笑着笑着,笑出了血。你听那节奏,分明是得意的,可越听越觉得悲凉,聪明有什么用呢?到最后,“忽喇喇似大厦倾”,什么都留不住。
 
      《好了歌》是另一种味道。男声低沉地唱,“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像老僧在敲木鱼,一下一下,把红尘的执念都敲碎了。这首曲子太清醒,清醒得让人害怕。它告诉你,你争了一辈子的东西,到最后都是“荒冢一堆草没了”。每次听,都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凉到脚底,却又莫名地通透。
 
      87版《红楼梦》的曲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慢。慢得让人着急,慢得让人想快进,可你一旦沉下来听,就发现那慢里全是功夫。像《红楼梦引子》,前奏长长的一段,什么都没有,只有箫声在飘,像大荒山上的云,像太虚幻境里的雾。你得等,等那声音把你裹进去,等你自己变成那块石头,听那曲子从三生石畔传来。
 
      这些年,也听过不少翻唱版本。有人把《葬花吟》唱成流行歌,加了电吉他,加了鼓点,热闹是热闹了,可黛玉不见了。也有人把《枉凝眉》唱得字正腔圆,技巧无可挑剔,可那股子“还泪”的劲儿没了。陈力的声音之所以不可替代,是因为她唱的时候,心里装着整部《红楼梦》。她不是在表演,是在还愿。
 
      红楼的曲子,听一遍是旋律,听十遍是故事,听一百遍是自己。
 
      有一阵子,我工作不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放《秋窗风雨夕》。钢琴声一起,雨就下了起来,不是外面的雨,是心里的。听着听着,那些焦虑、不甘、委屈,都跟着雨水流走了。第二天醒来,居然觉得松快了许多。后来才懂,红楼的曲子有一种疗愈的力量——它让你看见更大的悲,你那点小悲,就轻了。
 
      王立平花了四年半写了十三首曲子,平均每个月写一首。他说“一朝入梦,终身难醒”。我想,听这些曲子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每次听到《枉凝眉》的前奏,那一声箫,我的心就软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陈力的声音起来,眼泪就跟着来了。不是伤心,是一种很干净的感动,像站在落花树下,看花瓣一片一片落在肩上。
 
      红楼的金曲,是写给逝去之美的安魂曲。它不劝你放下,它只是把美捧到你面前,让你看清楚,然后轻轻说一句——你看,它曾经这样美过。
 
      这些够了,谁能说那些歌曲不是金曲呢。
 
—— 2018秋季写於古雅小屋
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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