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泰|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来源:刘健泰 作者:刘健泰 时间:2026-08-25 点击: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一一 古文浅言吾曰之九十八
 
       (尘封往事,字里行间,苦涩行路,可见一斑。)
 
       那是1974年,知青中谈恋爱的风气已经公开化了,各地知青自由选择,自由结合,北京的和上海的,上海的和哈尔滨的,天津的和温州的,林林总总,好不热闹。
 
       工余饭后,每每听说,都会引起一番轰动。那个时候,我孤身一人,穿梭在学校和寝室之间,专心投入我的教学生涯,没有非份之想,也不觉得寂寞。
 
       在一次偶尔的交谈中,副连长的家属问我:刘老师啊,你咋没处对象呢?我答:不着急,大不了以后找个会过日子的就行。言者无心,听着有心,她上心了,热心地为我做起了红娘。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在教室里批改作业,她家的小二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说道:老师,我妈妈叫你到我家去一趟。我一听,马上就意识到,是要给我介绍对象了。我把办公桌草草收拾了一下,穿着两个膝盖都打着补丁的裤子,赶紧去了副连长的家。
 
       刚进门,一脚跨进厨房,副连长就喜滋滋的说:她来了,在里屋呢,快进屋喝茶。副连长家属赶紧把我引进屋,一边端茶一边说:她姓G,刚从11连过来,你俩先唠着,我去做饭。随后她关上房门出去了。
 
       屋里就剩我俩,心里还是忐忑的。我一眼望过去,只见G坐在炕的边角,她穿着一件很素色的小花衬衣,那衬衣一眼望去,我就知道,那是大城市的产品。她的面色很红润,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带有几分羞涩,大大的双眼也望着我。
 
       我端着茶,在她的前方坐下了,有话没话的唠了几句。当时,我是第一次由人介绍对象,真不知道如何应对。记得简短对话后,对她的好感油然而生,她的直言和爽直我喜欢。
 
       她有一个老母亲,三个哥哥,她最小。三个哥哥都在不同的单位当头头。她在连队烧酒,我知道她的工作也不错,不用下地风吹雨淋。我很现实,当知道她的三个哥哥都是当头头的,暗自庆幸,以后真要和她过日子,一定会有强有力的后盾了,她的三个哥哥一定会帮衬我们的。
 
       我还了解到,她比我小一岁,迟迟没找对象,就是想找个大城市的。我问他为何?她说:我就喜欢城市青年,他们聪明,生活洋气,习惯也好。
 
       不长时间,副连长召我出去,有点得意的问我:咋样啊?我答:行啊。副连长家属紧跟着也出来了,说:刘老师,你赶紧换身衣服,跟小G一块回家看看。
 
       这也太突然了吧?哪有这样的,一见面就要到她家拜见她家人的,我什么准备也没有啊。副连长家属古道热肠,要我带上她家里的水果罐头,还张罗着叫副连长给我借辆自行车,要新的。
 
       我这才注意到,我穿的补丁裤子实在是不宜作客的,赶紧去宿舍换了一套像样的衣服,去小卖店买了两包饼干。再到副连长家时,G和副连长家俩口子已在门口等我了,我骑上副连长借来的还很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出发了。
 
       当时,我就看见副连长家的周围有不少人在观看,暗自思衬:完了,明天连队一定又是纷纷扬扬的传闻了。那时的连队30多户人家,100来个知青,谁有点事,尤其是谁和谁谈对象了的事,一夜之间早就家喻户晓了。
 
       她家在11连,离我连有10来里地。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老太太在门口迎着我们,她那仔细端详我的眼神,使我格外紧张,毕竟心里没底,很茫然。G倒显得很大方,就象早就认识我一样的,一到家,就忙上了,给我倒茶拿瓜子。我就坐在炕边,喝着茶,脑子里胡思乱想,感觉时光很难熬。
 
       过了会,G的哥哥们来了,我们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在当时,有点头脑的当地老乡对知青还是比较尊重的,毕竟下乡后,也磨合了好几年了,对于知青的生活状况还是比较了解了。她的哥哥们感觉我是老师吧,谈吐间,还是很融洽的,也没有为难我。
 
       厨房里不断飘来了阵阵菜香,我知道G和她的妈妈一直在忙碌着做饭。当满满一桌菜放在了桌子上后,G的哥哥们就倒上了酒,我们一起喝起来,而G和妈妈还在忙绿。我知道,东北人是这样的,男人们上桌吃喝时,女人是不能上桌的。这公平吗?或许习俗就是如此,我只是象征性的招呼了两声,也就顾着自己吃喝了。菜肴的丰盛,使我食欲大开,美美的饱餐了一顿。在热闹的吃喝中,我始终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那就是G的妈妈的一双深邃而又慈祥的眼睛。
 
       饭后,或许她怕我过于拘谨和尴尬吧,把我引进了她家前面的小仓房,记得那仓房收拾得很干净,物品堆放的错落有致。和她独处,她显主动,问这问那,我一一作答,反而我比她还来得羞涩。夜深了,家属房四周一片寂静,当我们徜徉在幽静的小道上,我望着漫天的繁星时,我的心感觉很甜蜜,她的真诚和率直感染者我,那一刻,我真觉得很幸福。
 
       大概知道上海人很爱干净吧,那晚我盖的、垫的全部都是崭新的,躺在被窝里,还真能感觉到阳光的气味呢。偌大的房间,我一个人睡,一夜无梦,感觉好享受。也不知道她们都睡哪里了,我也没有去过问。
 
       第二天一早,我是随着阵阵的葱香醒来的,G和妈妈肯定比我早起,已经做好了早餐。我洗漱后,赶紧吃饭,因为我还要赶回去上课。
 
       早餐也很讲究,炒了不少菜,据说相亲都是要这样招待的,我也不懂。吃好后,我就要走了,她妈妈说了句:常来玩啊,拿过一大瓶还有余热的鸡蛋酱,递到我的手中,我连连道谢,向她道别。
 
       G送我到道口,当我向她道别时,她有些依依不舍。我要她能经常来看我,我还告诉她,我会写信回家,征询我父母的意见。
 
       过后,我经受住了连队的议论,大家也接受了现实:我和当地青年G相恋了。她到我连来过几次,并且带过鸡蛋、鸡蛋酱、鞋垫给我,我很感动,那时的物资都很缺,尤其是那鞋垫,都是她亲手做的,做工精细,上面还有花纹图案。垫在脚下,说实在话,还真有点不舍。
 
       这种关系持续到了第二年的夏季。我接到了一封家信,父亲在信中告诫我:趁着年轻,还是要多学习些知识,争取上学,不要过早的考虑个人问题。他还给了我八个字:前途未定,终生暂缓。接到此信,我的心开始动摇了,家父的话不得不听。
 
       我也有个大学梦,那时候每年都有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尽管名额很少,但是希望还是存在,我真该朝这方向努力的。过早的成家,过早的去接受象老职工那样的伺弄菜园子、养鸡养猪、打柴抹墙等农活,非常辛劳,我不甘心,还真感到可怕。
 
       有一天,G来看我了。晚上,在我的教室里,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她袒露了家父的意思。她不相信,非要看家父给我的来信,为证明我没有说谎,我把来信递给了她。看完后,当时她就哭了,什么也不说,愤愤的头也不回,去了副连长家。
 
       第二天,我的灾难来了。副连长家属找到我后,立马破口大骂,一通指责,我一下子被整懵了。自恃没做过什么缺德的事,好聚好散,凭什么遭到谴责?但那架势,我真的即使浑身长满了嘴,也辩解不清的。那段时间,全连上下,议论纷纷,我的脸面全部丢尽了,就仿佛自己成了罪人,无精打采,特感无望。
 
       其实我真的不懂,事后才知道,我和G相见的当日,就去了她家,那是定亲。在当地人的眼里,定亲是难以反悔的,更何况,是我回绝女方的,那叫人家女孩的脸往哪儿搁。我还听说了:按习俗,我毁约,还要做出赔偿的。那时让我拿什么来赔偿啊?还是副连长和他家属心地善良,说了许多好话,才将此事平息了下来。
 
       我还是要感谢副连长和他家属的,是我自己不懂事,给他们添了个大麻烦,白负了他们的好心。熬过了一段灰暗的日子后,正赶上团部文教科要从我学校调一个老师到12连。当指导员找到我,征求我意见时,我欣然应允。尽管我很留恋我的学生、我的学校,但能逃脱我的伤心之地,避开那种憎恨的眼神,还是求之不得的。
 
       天下还真有凑巧的事。1976年深秋,我已在12连学校任教了,学校一位老师的家属得病住院了,我提着水果去医院探望,踏进病房,只见对面一位老太太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看。这一看不要紧,把我看得双腿紧张的打起颤来。赶紧草草的和老师的家属嘘寒几句后,我逃也似的溜走了。那位老太太就是G的妈妈。
 
       当时我在心里嘀咕:怕要有事。不几天,还正应了我的想法。我去医院走后,G的妈妈就向老师的家属问起了我的情况。也是我校老师的家属告诉我的,G的妈妈知道了我还在教书,知道了我至今还没有处对象,也知道了我在新的学校口碑很好。
 
       有一天下午,我带着学生在地里捡豆子。收割机割完豆子,总会在边边角角遗漏一些豆子的,为了增产不浪费,连队就会要求我们组织学生去捡。那天学生们在前面捡,我在后面监管。
 
       突然,有个女学生大声向我喊来:老师,地头有个女的找你。学生们都惊讶的抬起头,齐刷刷的朝地头望去,还一个个嬉皮笑脸的朝我看。怎么会有一个女的来找我,我很纳闷,真怕学生议论,那时我带的是中学生,他们似懂非懂,很会关注知青的恋爱动向的。
 
       快跑了几步,来到地头,一眼就看见了她——G。她略带微笑,没有说话。我说:你怎么来了?她很直接:我就不可以来看看你吗?我很怕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学生们眼光的审视。赶紧关照了学生班长,带着她直奔宿舍。

 
 
 
  G告诉我:她妈妈对她讲了我的情况,所以来看看我。我的心被搅得七上八下,无边无际的和她聊着。其实,那时我还很感激她的,没忘旧情,专程看我。快吃晚餐了,我拿起饭碗去打饭,她执意要和我一起去。无奈,我们一起去打饭,那是在大庭广众面前,众多同伴新奇的目光下,我们走出了食堂。我很清楚,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造成事实,向大家宣示:我们是恋人。
 
       我原本平静的心境,由于她的到来被搅乱了。这以后,她也来过几次,总是带些吃的、用的给我,我能有她的关爱,真感到既快乐又忧虑。我对自己没把握,我没有步入婚姻的胆量和勇气,所以也一直没有给她承诺。
 
       就这样不即不离的相处着。她在我将要探家的前夕,又来了,送了些豆油、白糖,让我带回家。那时候,这些东西都是稀缺食品,然而,她能送给我,可见情谊之深了。而我,却不能给她什么。现在想起来,还真感到亏欠她很多。
 
       随着返城风的掀起,知青们纷纷各寻门路,打道回府。恋人们分手的传闻也不断传来,G似乎也感觉到了我们的不现实,渐渐的我们的相处疏远了,她再也没有来找我,而我,又归于往日的生活中去,直到返城。
 
       后来,我听说她还是实现了她“要找个城市青年”的梦。在我之后,她匆匆找了个北京知青成婚了,婚后,有了个儿子,生活好像不是很如意,那个北京爷们时常喜欢动武。再听说,她随丈夫辗转去了北京。以后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我总感觉是我辜负了她的爱。在我即将离开黑土地的时候,我曾经给她寄去一封信,信的内容至今记忆犹新:我走了,我将带走你对我的深情厚谊继续以后的生活。我到了上海后,你若有什么事,尽管来信告知我,我一定会帮忙。我衷心的祝福你生活快乐。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一生我们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但爱是不该淡忘的,尽管苦涩,毕竟爱过。
 
       风还会在刮,它刮走的将是我们留下的那片片无迹无痕的废墟;雪还是要下,但它永远不会淹没我们曾经在黑土地上留下的那串串的脚印。
 
                           2026.08.24.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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