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席上忆平生

来源:原创 作者:网事如歌 时间:2026-08-25 点击:
 
 
今年7月底,是二哥八秩之喜,侄儿侄媳在7月25日为他操办了简单而隆重的八十大寿。说简单,是只请了我们几个妹妹全家,因为天气炎热,怕有意外发生,连年逾九十的大姐夫也没有邀请。说隆重,是在精心点菜和定制生日蛋糕这些细节上下足了功夫。 
“民以食为天”那天,那两桌丰盛的海鲜大餐让老少三代人都吃得酣畅淋漓,齿间留香。 
那象征福禄双全,福寿绵长的葫芦蛋糕我是第一次见到。当然,价格也不菲。我对侄媳小徐说:“迭个蛋糕寓意好,铜迪聚(价钱贵)侬用心了。”侄媳说:“孃孃,侬会写,写写纳阿哥伐,伊有今朝老不容易格!” 
侄媳的话引起了我的沉思,望着事业有成的侄儿夫妇,望着满脸幸福的二哥夫妇。我感慨万千。 
是啊,二哥辛劳一生,晚年终于过上了好日子。是该写写二哥了。我一生爱看书,是书数十年不离不弃的陪伴,让我做到了现在的荣辱不惊,丰盈的生活。而二哥便是我看书的引路人之一。感恩他,写下他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平生,也是我心中早就想做的事情。
此时,酒店的工作人员上来祝贺。二哥正在吹蜡烛、许愿。我一边在心中默默地祝愿二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愿他和二嫂健康快乐,白首偕老!”一边思绪穿越了时空,回到了1961年那个难忘的初夏。 
那年我虚岁8岁,正好符合报名上小学的年龄。但我自己并不懂,爸爸妈妈忙于上班,也无暇顾及。记得那天黄昏,我正在弄堂里和小伙伴们瞎疯,哥哥手拿户口簿找到满头大汗的我说:“今朝是报名上小学的最后一天,我带侬去报名。”说着,便牵着我的脏兮兮的小手向报名处走去。 
我那时并不懂读书,只是像服从命令听指挥似地跟着他走。彼时,他十五岁,在光辉中学读初一。
报名时,我回答了老师所有的提问,两位老师很满意。 
过了一段时间,录取通知书来了,是“黄浦区第二中心小学”。实行的是“五年制”小学毕业。 
正是这个五年制,我成了六九届初中生,不到十六周岁去了北大荒。我和二姐去了北大荒后,家里的回信都是二哥代表爸爸妈妈回。 
刚到连队时,由于对那里的艰苦不适应,我写信回家负面情绪多,而我那多愁伤感地妈妈每每接到我的信后,便牵挂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也消瘦很多。后来我大舅来信批评了我后,我在信中就只报喜不报忧了。二哥当然知道我思想不会一下子转变,连队各方面的生活条件也不会一下子得到改善。他给我来信说,“以后你想说什么就单独给我写信,直接寄到我厂里。他还说,你从小因为读书成绩好,爸爸妈妈宠着你,你家务也做得少,所以到农村会叫苦连天。你二姐从小在家做事多,劳动惯了,她插队落户的地方,对面就是苏联,她还没有工资,但她写信回来很乐观,当然这与她比你大三岁,身心比你更成熟有关。早知道早读书让你早下乡,我那个下午就不应该带你去报名,毕竟你才十六周岁……你接受新事物能力较强,从现在开始你要多看看革命书籍,从英雄人物身上吸取力量,相信你会适应连队的新生活的……
二哥的来信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因为我在家时,他就是一个闷葫芦、书呆子,下班回来吃完晚饭就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他不太说话,文革中他是厂里的逍遥派,从来没有见他手臂上戴过什么红袖章。也从来没有见他和弄堂的同伴们高谈阔论过。他的来信客观实在,不是一味的给我上政治课,信中透着理解和亲情,我接受了,并努力往好的方向去做。 
思绪又让我回到了我的二三年级。大约1963年,由于我大哥在福建当兵已经好几年,为照顾军属,街道给我家一个到“上海肠衣厂”当学徒工的名额,尽管二哥学习成绩不错,他爱读书,应该能考进较好的高中,但为了减轻爸爸妈妈经济上的负担,同时也舍不得放弃这个全民所有制工厂的名额,所以只得在初中毕业前夕辍学进工厂当了学徒工。 
这个工厂有个图书馆,原本就爱看书的哥哥像“进了书林”,在这个“林子”里尽情地遨游,隔几天就会带一本长篇小说和几本连环画回来。我先是看连环画,后来不过瘾,就看他带回来的长篇小说和《人民文学》《收获》等知名杂志。由于看的书多了,写作水平和其他各科成绩迅速得到提高,受到了老师的表扬。每当期末,二哥看到我的学生手册上的各科考试成绩,看到了老师的评语,都为我高兴。同时借书也从单纯的他喜欢看的长篇小说扩展到散文。冰心、巴金、茅盾、徐志摩、朱自清、鲁迅先生等大作家的名篇我都是在那个时候看到的。在这期间,我还拿这些书和弄堂里的其他书友换书看。记得换的书中有《青春之歌》《红楼梦》《家、春、秋》《鲁迅小说集》《上海的早晨》等。后来我大哥从部队所在地福建回来探亲,又带回来全套《风雷》《香飘四季》《三家巷》《火种》《雁飞塞北》等书,我自认为这些书都是大哥送给我的,在去北大荒时,一股脑儿都带了去。这些书不但增加了我的知识,还陪伴我度过了北大荒无数个漫漫长夜。可惜这些书后来消失地无影无踪,我自己也记不清楚都被谁借去了。 
此时,二哥起身走动了一下。望着满头银发,扶仗而行的二哥,心中一阵惆怅。那个英姿勃发,心灵手巧,浑身有使不完力量的年轻人哪儿去了呢? 



 
岁月如梦如烟,倏忽即逝,半个多世纪前的往事又仿佛如昨地在眼前闪现。 
我母亲健在的时候,常对我说“家里孩子多,最让我省心的孩子就是侬二阿哥。他5岁时一人在家,见外面快下雨,就将晒在外面的零碎东西一样样抱回家,高处的衣服够不着,还去叫对门大妈帮忙收。还在读小学时,见家里闹钟坏了,自己拆开又装上,装上又拆开,鼓弄了几天,闹钟竟然被他修好。”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他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像北方人那样,和面、揉面、擀面条,或烙饼为全家人做晚饭。他算计好每天的定量,每个人虽然吃得不是最饱,但你们从来没有少吃过一顿。 
以后的事情不用妈妈说,我都亲眼见到了。二哥刚进工厂学徒时,分到第一线做杂务工,整天穿着长雨靴洗脏兮兮的猪肠,又臭又潮,也学不到什么技术。后来,车间的领导见他勤快、机灵、爱钻研,就让他到木工组当木匠。由于他有灵性,眼里有活,深受师傅们喜欢,于是都对他悉心指教,没有多长时间,他就独当一面工作了。学了没有多长时间,他就为家里打了一个落地收音机,漆的是当时流行的粟壳色。里面的零件是他去旧货市场淘来组装的。那个收音机中他还装了一个喇叭,“贝斯”十足,喜欢“扎台型”的父亲每到星期天就将它搬到家门口听京剧、听新闻,也引来邻居一起听。
1970年3月,我们六九届面临分配。我和二姐一个分到黑龙江军垦农场,一个分到黑龙江插队落户。为了我们两个能够多带点东西到北大荒去,二哥向爸爸妈妈提出,将底楼的地板撬开,地面改铺水泥,然后由他用撬下的地板为我和二姐两人分别打两个特大箱子。由于二姐是四月四号就要离家去黑龙江,时间紧,二哥除了星期天外,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做木工活到深夜。(打箱子的场所是我家隔壁邻居家的大客堂间,他妻儿老小在乡下)箱子打好后,哥哥在里面糊了一层蓝底粉花纸,又漆了当时流行的猪肝红漆。八个角和两旁的拎攀都用白色镀锌铁皮包上,和猪肝红的漆色相配,很“弹眼落睛”。由于箱子特大,为了牢固,每个箱子下面还用了四条长方子紧箍着。邻居们见了后,都夸奖这两个箱子做得结实、漂亮。甚至还有一位邻居说,可以传宗接代。而我一听到“传宗接代”这个词立即红了脸。而这两个箱子跟随我们到黑龙江又返城回到上海后,依旧完好如新,我结婚后,这个箱子放在娘家,我将结婚后一时用不着的床上用品和几床新被子都放在里面,还放不满。可见它的大。1994年,我家和妈妈家都动迁,我不得已才将这箱子和其他旧家具一起处理掉。如像以前有大房子放,还真能传宗接代呢。
哥哥动迂搬到上南新村的高层后,他将朝南的大房间让给妈妈和自己的儿子住,他和嫂子住朝北的小间。妈妈患有哮喘病,冬天毛病发作,喘得睡在床上不能动弹,他和嫂子一日三餐将饭菜送到床前,从未有一句怨言。 
本来二哥身体不错,没有什么病,但后来木匠组没有活,厂里又派他学开车和修车。他们厂经常开大卡车去广州送货,每次去广州,厂里驾驶员们都点名要他随车。因为他不仅会修车,还会开车,路上可以和驾驶员换着开。而又正是这样,让他的腰腿落下了风湿病。二哥对我说,每次修车他都要钻进卡车下面,都要仰面躺在潮湿的地上打着手电检查和修理,时间长了,腰腿落下了风湿的毛病,六十岁后还能勉强走走,到七十岁后无拐杖寸步难行。 
不能外出,他就将大把的时间,用在研究美食上。儿子、儿媳、孙子一星期来吃一次,他在前三天就制定好菜谱,然后推着轮椅到菜场采购,买完后将食材放到轮椅上再推回来和二嫂一起洗净放冰箱。他说,“没人要求我这么做,现在我就剩了这一点生活乐趣,如果连这点乐趣都不能做了,那就成了废人了。” 
侄儿夫妇说:“爸爸现在的视力、闻觉、味觉都衰退了,烹饪时已经难以准确把握食材、火候、咸淡,但我们绝不对爸爸的厨艺提出意见,我们吃下的,是养育之恩,是浓酽的亲情,也是他的尊严。 
他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表面上他对嫂嫂从来没有甜言蜜语,甚至有时说话“冲”得让嫂嫂流下委屈的泪水,但一旦嫂子有什么事情,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一次嫂嫂外出买菜遇到熟人,在外面聊了几小时(那时候嫂嫂没有手机)他就在家心神不宁地等了几小时,后来还打电话给儿子和媳妇,让他们开车去找。嫂嫂回来了,他责怪了一番,可那责怪的言辞中句句充满了关心和担忧……
除了对自己的妻儿是这样,二哥还将几个妹妹的家事也放在心上。谁家有什么事情,他知道后,总是来电话嘘寒问暖,小妹妹家以前经济状况不太好,妹夫生病住院他总是带头给几千元,不但自己给,还让儿子也资助,当然,我们也以他为榜样。所以,我的小妹妹常对朋友说:“我的哥哥姐姐们对我很好。”我在九十年代初因为病毒性心肌炎后遗症一年中三次住院,考虑到我家住房条件差,对养病不利,最后一次出院,他和嫂子主动提出让我回到娘家休养。 
大妹妹结婚在娘家,后来老屋动迁分公房时,兄妹双方都提出分在一个楼层,照顾患有哮喘病的妈妈方便些。 
大妹妹说,我从出生到现在,和二阿哥一直在一个大家庭中共同生活,从来没有分开过。我小时候是二阿哥带大的,现在他们老了,和儿子也不住在一起,我能照顾他们就照顾他们。前几年,侄儿一家搬到了更大的房子中去住,将自己原来一百多平米的三室两厅两卫和有着大厨房间的房子腾出来给父母住。房子是要比原来住的舒服了,可老兄妹两个临分开时都依依不舍。好在,彼此离得也不远,二哥又一年中邀请我们到他家好几次,现在倒也习惯了。 
其实近几年,二哥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因三高和肾病已住过几次院,但他从来不告诉我们,有时候我们知道后,责怪他为什么不说,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只是老年病,再说他不喜欢麻烦人。 
我的妈妈是1976年12月20号清晨四时离世的。临终时已经说不出话,并没有向二哥托付什么,但二哥知道妈妈的心愿:她希望子女们团结友爱、互相帮助,希望哥哥姐姐们照顾最小的妹妹。在母亲走后的追悼会上,不善言辞的二哥没有信誓旦旦,但他每年春节都将我们邀请到他家一起过年,即使春节没有安排,也要在“五一劳动节”或“十一国庆节”补上。人们常说,父母不在了,娘家的路也断了,但我们姐妹却认为,我们依旧有一个温馨的娘家,有关心我们的二哥二嫂。他们永远是我们姐妹值得感恩的人。 
每次他邀请我们去他家时,我们都会说,“还是到饭店,我们来买单。”但他都会说:“饭店的菜哪有我用的食材好。我准备好食材,你们来了自己烧。”就在今年四月底的一次小聚中,他事先在电话中对我们说,这次准备烧罗宋汤给你们尝鲜。当时,我们也没有在意,以为就是和我们平时在家放的食材一样。但到了那儿才知道,他选的食材确实用了心思。首先,那汤是他前一天用四根牛尾巴小火熬了几小时的高汤,红汤是买农民自种的不打农药的西红柿,然后剥去皮现熬的不放一滴油和一滴水的浓浓的汤汁,红肠是黑毛猪红肠。还有松茸。第二天妹夫掌勺,先用牛心菜放油锅中煸炒,再放入松茸、黑猪肉红肠、牛尾高汤和西红柿红汤用文火一起炖。
汤烧完后,鲜香扑鼻,妹夫先盛一大碗放在餐桌上,我和大妹妹用小汤匙舀着细品,顿时觉得那罗宋汤的鲜,难以形容,比外面西餐馆的都好吃。与往日一直吃的腌笃鲜、花鲢鱼头汤相比又别有一番滋味。
“此汤只有哥家有,别家哪有这味享。一匙一口不过瘾,酣饮开怀都来抢。”我的打油诗刚说完,那一边,二嫂早就为我们每人盛上一小碗,让我们酣饮开怀喝个够。每当二哥做这些工序繁琐的美食时,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红楼梦”一书中的美食,想起刘姥姥吃了凤姐介绍的“茄鲞”后,惊叹地吐舌说:“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二哥也自幼饱读诗书,嘴上什么都不说,其实生活品味高着呢,他也在追求家庭文化,吃就是其中的一种。另外,他还喜欢养花,无论任何季节去,客厅中、阳台上、露台上都盛开着时令鲜花,今年春节我见他家客厅中有一盆彩色的蝴蝶兰,问他多少钱,他回答我说:六百多元。我伸了伸舌头,因为我去花店买的最贵的花是一百多元,至于蝴蝶兰是女儿让快递送来的,我并不知道价钱。
瞧,又写多了,赶紧打住。 
1998年,对我们整个娘家来说,是至暗的一年。这一年,我的年刚55岁的大哥突患疾病,一夜间撒手人寰,留下智障的儿子。因原在陆家嘴金融中心的上海肠衣厂早在1994年就搬到郊区,二哥在那儿做了四年后,在1998年又作为50岁的大龄工人遭遇下岗,每月只拿几百元生活费,此时,侄儿刚读初中,嫂子也早在几年前下岗在饮食店打杂。 
这时,二哥自己先不找工作,而是和我两人多次到大哥的工厂落实大侄子的后续抚养问题。等到侄子的抚养问题落实好,他才在外面又找了一份工作。
以后,他和嫂子又节衣缩食,为儿子买婚房付首付。别看现在他们在吃的上肯花钱,那些年,他们根本舍不得吃一点好的。让他们生活得到转机的是,儿子儿媳自主创业成功,让他们别再节省……现在生活条件是好了,但二哥二嫂也已经老了。可喜的是,老了的二哥二嫂越活越通透,心态也越来越好,基本上做到了活一天快乐一天,坦然面对以后的一切。他们的心态也常常影响着我们姐妹,每次从他们家回来,我们都很快乐,兄妹情谊也更深。
“孃孃,酒宴快结束了,呐长辈们到阿拉爷屋里,我带小辈到我屋里再聊聊。侄儿的一声轻唤打断了我的回忆。
接下来,小辈们开车将我们送到二哥家。此时,宽大的客厅里落地空调和风扇齐开,一会儿就凉爽宜人。二哥夫妇春风满面地为大家泡上新茶。妹妹、妹夫有的看手机,有的继续聊天。龙虎微醺,一挨近沙发就打起了呼噜,而我还在打着腹稿,想着该怎样写二哥的平生。二哥过往的经历和我的爸爸妈妈一样、没有任何惊天动地事迹,我写来写去也只能写他作为家中的男儿如何为爸爸妈妈分挑经济重担,如何照顾下面的妹妹们,如何在“吃”的上下功夫,这值得写吗?而又一想,吃,也是家庭和谐极其重要的一项,不是我刻意总讲在二哥家吃些什么,我是真觉得那是一种融进亲情、友情的一种方式,如果不是有浓得化不开的亲情,是不会倾其心血花费时间做那些好吃的。我们都是年过花甲的平民百姓,平民百姓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将这些自家烟火气的美好生活,兄妹期间困难时期互相帮助的亲情与大家分享,没有什么不妥。于是,这篇“寿宴席上忆平生便在我的写了删,删了又写的纠结中完成了。 
也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前几天,梦中恍惚又见到妈妈,我对妈妈说:“姆妈,我写了二阿哥,您离开我们以后,他成了我们的家长,他善良,将我们每个人都放在心上,您要保佑我们哦!”于是妈妈那微笑的面容又呈现在我眼前,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会的,会的。侬二阿哥是我最省心的孩子,不过你们也对你们二阿哥很好哦!”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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