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农民看病

来源: 上海市知识青年历史文化研究 作者: 罗达三 时间:2026-05-14 点击:
 
 
 我是1968年11月第一批上海赴江西省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这张照片并非由我保存,但它是我十年插队期间仅有的几张之一。虽然我已经记不清这照片是在什么时候、什么背景下拍的,但是每当看到这张照片就会激起我对那个年代,那片土地,和那里人们的难以忘怀的回忆。下乡前,我们的行装准备可谓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除了行装准备,同学们还作些其他准备,有学气象的,有学木匠的,有学医的,希望在那片天地,有所作为。我从小有志学医,所以买了些医学书籍,针灸针,火罐,收罗了一些药品,就上路了。
我们在新干县鸡峰公社阳团大队落户。阳团地处丘陵地带,四面环山,是个有200 多户人家,1500多人的大村庄。对于一个大城市的中学生来说,“农村缺医少药”仅仅是个抽象的概念。到阳团的第一个晚上,我们五十多名同学被分到多户人家吃“派饭“。吃饭期间,听到隔壁哭声大作,出去一看,原来是生产队会计的11岁的妹妹患肺结核病亡。
自从二战末期链霉素发明以来,肺结核早就不应该是不治之症了。会计家穷,沒钱买棺木。同学黎瑾下乡前学习过做木匠,自告奋勇,连夜为女孩赶做了一口简易棺材。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让我对“缺医少药”有了一个切身体会。我们每个知青都拜一位贫下中农为“师傅”,稍作安顿,就随师傅下地了。这一干就十年。
在这期间,也有少部份知青当了小学教师,拖拉机手,气象员,木匠, 大队干部等。过去农民有点头痛脑热,皮肉擦伤出血什么的,往往要去5里外的小坑诊所就诊。知道我们知青带有药品胶布后,会到我们的住处来,我便免费提供一些药品药膏、纱布胶带之类的医疗用品应急。
虽然初来乍到,农村劳动生活很辛苦,但也很快慰。我们下乡后不久,全国倡导农村合作医疗和赤脚医生制度,以解决农村缺医少药问题。阳团大队也办起了合作医疗,我和另一位当地老乡姚买根成了首批赤脚医生。农闲时节,我们以看病为主,农忙的时候,白天下地,晚上和休息时看病。我没有受过正规训练,书本是我的启蒙老师,有空就看医学书籍。每次去公社医院开会学习,我抓住一切机会,站在医生旁看他们怎么诊断,怎么开药。中医师西医生都是我的老师。为了观察诊治效果,我主动上门随访。对病情可能瞬息多变的婴幼儿和老年患者,常常当天或第二天随访。有时遇到危重病人,比如农药中毒,我会长时间守在病人旁边,观察病情,及时处置。这样逐步获得农民的信任和尊重,也有助我快速积累临床经验。
无论刮风下雨,半夜三更,还是到5里路外的棚下小队出诊,我24小时随叫随到,一个药箱,一盏马灯, 365 天不离手。那时农村的住房,都是土砖墙壁,土砖和土砖间常常有空隙,既不防风也不隔音。有一次半夜里老乡来叫出诊,轻声叫“罗医师”,我立即答应。他问:“你怎么还没有睡?”。其实我早已入睡,但睡梦中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长期农村赤脚医生的生活,使我形成一种“特异功能”,自嘲为“还没躺下就睡着了,还没醒就起来了”。经过多年的努力,我们的合作医疗室能够处理一些常见病,多发病了,也能治疗一些以往需转院治疗的急、重症病,如小儿肺炎,急性肠胃炎,外科小手术等。合作医疗的费用,主要由大队拨款,加上每次看病的处方费(赊账,年终结算),赤脚医生则按同等劳动力记工分,年终分红。农村合作医疗制度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有效缓解了农民看病难的问题。合作医疗虽以西药为主,但是中草药和针灸火罐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农村不可或缺,有与西药相辅相补的作用。我常用针炙治疗腹痛、腰腿痛、面瘫等病痛,还常随草药师上山采挖草药。传统的中草药使用方法多用水煎,很不方便。我买来一个玻璃蒸溜器,试着提取草药有效成份如鱼腥草的挥发油。
我也自己设计过一个土制压片器,希望能把晒干的草药碾碎压片。但是由于各种原因,当时改变中草药剂型的设想没有实现。村里有一个出生地主的中医师叫姚历年,文革时期从附近的小坑诊所被遣返回村劳动,我不避嫌,虚心向他学习,建立了很好的关系。有一次,一位高龄婆婆生病,在公社医院治疗无果,家人担心人财两空,抬她回村,杀鸡宰鹅,准备为她办丧事。我把姚历年请来看看,他望闻问切之后,开了一帖药,喝下去没多久,病人奇迹般的转危为安了。我在亲历实践中,体会到中医药是中华民族赖以传承的一块瑰宝。
现在有一股抵毁中医药的涌动暗流,甚至波及我所在的医学院朋友圈,令我非常不安。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我也有幸报名、考试、被上海第一医学院录取,终于实现了我多年来渴望得到在正规医学院学习的願望。乡亲们知道我将回沪读书,争先恐后地拖我去各家吃饭,我尽量婉言谢绝,但盛情难却。我的心情非常矛盾复杂,插队落户十年,饱尝农村生活的酸甜苦辣。但也突然发现,我的心、我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已经和这里的山、这里的水和这里的人们溶在了一起。
临别那天早晨,我坐在拖拉机拖斗上向来送行的乡亲们挥手告别,当拖拉机启动的一霎那,顿时感觉鼻子酸酸的:我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啊!大学毕业后读研,出国留学,工作。我和曾在阳团一同插队落户、同吃一锅饭的中学同学龚纪光结婚生子。
2008年夏天,儿子大学毕业,也正好是我们去江西插队落户四十周年,我们决定带儿子去看看父母曾经生活过的“第二故乡”,也是我们离开阳团后第一次回去。进村的泥石子路,被一条平整的水泥路取代,村里盖起了一些小楼房,但是到处残墙断壁,杂乱无章,原来干净的小巷沟渠残缺不全,合作医疗室被一家私人诊所取代。
三十年前知青回城时,大队林场大片杉树相继成材,但自”包产到户”后,被砍所剩无几。但阳团村民的生活水平有了明显提高,村里有了一个老年活动中心,一进门,老人们在看电视,打麻将,见我们进来,都起身叫我“罗医师”,显然都还认得我。我们亲切握手交谈,非常高兴。那时正是双抢(抢收抢种)农忙季节,有缺劳力的农户雇用湖南农民帮助收割的。午饭由阳团支部书记招待,歺桌设在一个被废弃的看似学校的院舍内,环视屋子四壁,窗沿下整齐排满了空酒瓶。饭菜很丰盛,但我心里却五味杂陈。回沪后与知青同学们谈及此行感想:这样下去,农村现代化何时能实现?次年(2009)中央一号文件下达,第一次阐述了农村土地流转新政,为改变中国农村困境,实现农业现代化提供了可能性。
又过了十年(2018),插队落户五十周年之际,我们阳团知青组团“回乡”。阳团村內修起了几条水泥路,路边有私人轿车停靠,当年的土砖房己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砖瓦房和2-3层楼房,手机成了年轻人的标配,1500人的村庄有200多人外出挣钱。村里土地平坦的地方还出现了农机专业户,农忙时提供收割播种的有偿服务,显然阳团已经摆脱了贫困。阳团老乡们仍然保持着过去的生活方式,热情好客。虽然当年拜的“师傅”不少已经过世,但是所到之处,左一个“罗医师”,右一个“罗医师”,拉着去各家喝擂茶、吃饭、拍照,象回家一样,依然如故。照片中的母亲和孩子,我因两次回去都没见到她们感到遗憾。但是值得宽慰的是我曾经为她们和在那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服务过,也在那块土地上学到了对我来说最宝贵的东西。
半个世纪前祖国大地上的上山下乡运动当事人大部已逾耳顺之年,让后人去评价那段历史吧!

作者简介:罗达三,男,上海市第五十一中学(现位育中学)66届初中毕业。1968年江西省新干县鸡峰公社阳团大队插队落户。1977年12月上海一医医学系学习,1982年9月上海一医针麻教验室硕士生,1985年9月上海一医国家神经生物学教研室助教。1986年6月加拿大西门菲沙大学博士生。1989年11月加拿大卡加利大学博士后,1992年1月加拿大UBC大学研究员,1999年McKesson公司技术经理。2017年退休。

公众号编辑:周培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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