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鬼”燕传信
来源:上海市知识青年历史文化研究会 作者:马 琳 时间:2026-04-10 点击:
说起这个话题,还要追溯到五十多年前。那是我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连长拿着一份名单对我说:“你明天的任务是带‘牛鬼’去山上打石头,要注意人身安全。”又对我说:“他们中的头儿叫燕传信,你有什么事要布置,找他就行。” 灯光下,我顺着名字看下去,在第十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写着“燕传信”三 个字。 我的心不禁一动,一个具有颇深含义的名字!每年,当燕子飞来北方时,沿河的杨柳绽出了嫩芽,树林里和草甸子里的积雪开始渐渐地融化,春耕季节到了,这娇小的燕子真是传布春消息的信使呢!怪不得人见人爱。而他,燕传信,却是一个“牛鬼”?脑子里“燕传信”三个字挥之不去。忽而,会想起《水浒》里一身花绣的浪子燕青,连曾经侍候过赵官家的京城名妓李师师也都会钟情于他呢!印象中,燕姓人家大多八九不离十:身手矫健,体轻如燕,他们区别于抱铜琵琶,执铁绰板,唱“大江东去”的关西大汉。 出工时,我特别留心起燕传信。和我想象中的相反,燕传信是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壮实汉子,他膀粗腰圆,一身黑衣黑裤,站在那里,好像一尊黑铁塔。脸上还有几道伤痕,讲起话来,大声大气,和其他“牛鬼”的低眉顺眼截然不同。 燕传信被打成“牛鬼”,是因为他曾经参加过国军。在某次战役中,他的师长率部起义,后编入王震的部队。燕传信也就此调转枪口,当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并且在其后的战斗中屡立战功。以后又入朝作战,1956 年转业开发北大荒。师长在农场当了副场长,燕传信也就在连队当了个分管生产的副连长。 本来就是庄户人家出身的燕传信,对农业生产自然从小熟稔,很快燕传信又成了“农业专家”。但“文革”一来,已经做过结论的都不作数了,全部要推倒重来,而且比前更甚。燕传信有过那段不堪言说的经历,是理所当然地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再加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两罪并罚,是属于“双料”的,够严重了。让燕传信感到疑惑的是,他当年的师长,现在的李副场长,也和他是同样性质,据去场部回来的人说,看到那李副场长,三九天,满头大汗地在厕所里刨大粪。见到李副场长,燕传信总也改不了口,他依然叫他师长,有时在接受任务的会议上,他还会打立正,行军礼。当年李师长宣布起义时,在关键一刻,那几个早有贰心,意图破坏起事的军官,被燕传信的机枪堵在屋里,动弹不得,结果都乖乖地举起双手。如果没有当年燕传信在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这些情况,作为师长的,自然心里一清二楚。可是,眼下泥菩萨过河自顾不暇,何况自己还有个特殊的身份——全国政协委员,但也起不了啥保护作用,比不上当年周世宗柴荣的铁书丹卷呢! 燕传信早年在村子里上过几年私塾,所以也略通文墨。那私塾老师是位前清的秀才,迂腐得可以。燕传信还记得秀才说过:“国之将败,其象必乱”,现在的乱象是否正应了这句籖语呢?
采石场闲话不表,言归正传。燕传信现时归我领导,我当然对他有管束之责。我想找出他的某些反动言行,但却白费劲,他是滴水不漏,口风紧得很。都说燕传信的心眼多着呢,鬼精鬼灵的,凭我的城府,哪是他的对手!慢慢地,反倒是我被他俘虏了过去。先还是从他的名字说起。那天,在采石场,我问燕传信:“你这名字是谁给起的?”燕传信告诉我:“是小时候的塾师,村里的一个老秀才。” 燕传信的爹娘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人,好不容易积攒下了几个钱,掂摸着给儿子找个塾师吧。进私塾的第一天,爹娘陪着焚香点烛,又在爆竹声中向“至圣先师”孔夫子像和塾师、师母行跪拜大礼。然后将带来的糕点糖果分发给同窗学友,给塾师的礼物中还要附上叫做“束修”的“红封”,塾师遂给起了个官名叫:“燕传信”。庄稼人都指望风调雨顺,有个好年景,一年之计在于春啊!猫了一冬,期盼着春天快到,好下地干活,这燕子可是来报春的呢。爹娘觉得有道理,没准是个好兆头,也就认可了。从此,燕传信就跟着这塾师,每天背起“人之初,性本善”和“上大人,孔乙己,花三千,七十士”以及《千字文》《神童诗》。至于“四书五经”和《幼学琼林》《增广贤文》《千家诗》《朱子治家格言》,燕传信也都略知一二。那塾师还经常摇头晃脑地叨叨着:“念完《论语》会说话,念完《幼学》知天下。” 燕传信十六岁的那年,爹娘谋划着,得给他找个出路,不能世世代代当个庄稼人。可巧,这塾师除对“四书五经”了如指掌外,对周易卜卦也颇在行,于是,天干、地支、上爻、下爻地卜了一卦,结语是:“这孩子是将星之材,必得从军,方可一施抱负”。爹娘想想,穷人家的孩子,别无出路,当兵吃粮,也是古训,遂依了塾师。但是,偏偏这燕传信,走错了道,上了贼船,去投了国军。倘当初投了八路, 指不定现在青云直上呢。总之,时势造英雄,殆非人定胜天也。 燕传信是一步错,步步错,只恨“后悔药”没地方买。但燕传信的枪法之神,我却时有耳闻。那天,我因工作需要去了燕传信的家。平时,为避嫌,对连队这些“另类”人,大家也都不上门的,生怕引火烧身自惹麻烦。屋里,炕上,一张硕大的熊皮几乎把整个炕都铺满了。一指多长的熊毛,黑油油的,摸上去既柔软又厚实。我问燕传信:“打哪儿买的这熊皮?”燕传信回答说:“这玩艺儿,没地方买,可是我拿性命换来的!”于是,燕传信讲起了他单枪猎熊的故事。 部队刚来北大荒的那年,这虎豹豺狼可多呢。晚上常常能听到野狼在帐篷外嗥叫,有几回,夜深出来小解,都看到那绿森森的眼珠子。大白天都有熊瞎子来光顾,有一回一头熊瞎子还闯进了师部新建的大礼堂,优哉游哉地“逛新城”一番,而后,又大摇大摆地返回山林,竟无人敢惹。尤其是每年到了秋熟时节,那熊瞎子便下山祸害庄稼了。都说“熊瞎子掰苞米,掰一个掉一个”,凡它到过的地方,庄稼被糟蹋一大片。 燕传信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他找来几个胆大的,商量着要“惩恶扬善”。可是,这熊瞎子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它个大体壮,皮厚毛密,几个人都轻易近不了它身,若狭路相逢,它发起威来,是断难有生路的。这熊瞎子又有个嗜好,把人扑倒后,压在身子下,光那几百斤的体重就能把你压死,更何况它还有一绝招:用那长长的、带刺的舌头往伤者的脸上一舔,连皮带肉都能卷去。燕传信是见识过它的厉害的,而且知道,必须一枪命中要害——颈下、 胸前那块长白毛的部位,否则难逃一死。
熊瞎子燕传信领着其他三人上路了。在遇到熊瞎子时,他们必须按东西南北布好方阵,当第一枪发出,被激怒了的熊瞎子会不顾命地扑向开枪的猎手。此时,第二颗子弹必须刻不容缓地发射出,那熊瞎子又会调转身来扑向第二个猎手,如此轮番,直到它气绝力竭。然而,谁开第一枪?这是关键。燕传信早已胸有成竹,他凭的是艺高人胆大。那天,夕阳西斜,远处的树林和近处的草甸子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暮霭。一声枪响,划破静谧的天空,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般凄厉的野兽的惨叫,叫声撼天动地。可那至关重要的第二声枪响却始终没有听到,原来那三人,一个吓尿了裤子,一个吓趴在沟里,还有一个已经吓得连滚带爬地窜出百十来米远了。等惊魂稍定,三人回过神来,才发现燕传信不见了,久候,见无动静,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才看见燕传信被熊瞎子扑倒在地上。幸好燕传信的枪法准,一枪毙命,那熊瞎子扑上身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燕传信虽然大难不死,但毕竟还是在他的腰腿和脸上留下了熊瞎子的爪痕。于是,众人在公路上拦了一辆车,把那野物抬上车,一路颠簸着回到了连队。燕传信真正是生不逢时,他若早生一千年,也许会像那《水浒》里武大郎的同胞兄弟——武二郎,披红挂绿,打马插花,光宗耀祖一番的。然而,眼下这陈规陋习早已不时兴了。燕传信因为有“首义”之功,所以就得了张熊皮。 “文革”还未结束,李师长琢磨着,老这样被折腾下去,何年何月何日是个头呢?彼时,对他的看管已略有松动,李师长遂抓紧跑了趟京城,找到了当年的老上级——王震司令员。那王司令彼时也已获得“解放”,见到故人,倍感亲切,即修书一封交由带回。李师长的境遇便由此峰回路转,连带着对燕传信也加快了政策的落实。先是安排到木工房,不再沐雨栉风,再后来官复原职,就地当了副连长,再后来又扶了正,调去新建连队当了连长。后来,我考上大学,再后来,我回到了上海。初时,还不断听到燕传信的消息,以后消息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杳如黄鹤了。每年春天,燕子飞来,我还会想起燕传信,那高高的个子,一身黑衣黑裤,脸上有几道伤痕,说话大声大气,站在那里,像一尊黑铁塔......

作者简介:马琳,1947年生,大学本科毕业。1966年高中毕业于上海交大附中。1968年8月下乡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曾任副连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上海市知识青年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上海市优秀社会科学学会工作者。现任上海市知识青年历史文化研究会《知青》会刊主编。所写散文、小说、诗词作品先后发表在十多家全国公开出版的图书报刊网站上。曾在2016年举办的“上海市民文化节·中华古诗词大赛”中荣获创作奖,并被授予“古诗词高手”称号。
本文原发表于世界华人周刊
(公众号编辑:周培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