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 . 东岸之旅之海象湾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2-27 点击:
我们的车子沿着蜿蜒的一号公路爬升，一边是危耸的加州山岩，一边是无垠的蓝蓝太平洋，又是迎着早上的阳光，风光美丽极了。
在一个标记着“海象湾"的平缓弯道处拐入，人声便忽然被另一种更浑厚，更原始的声音取代了。那不是浪声，是一种沉沉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带着水汽的喘息与低吼。
我踏上那条高悬于沙岸之上的木制栈道。风很大，带着咸腥的，生命蓬勃又腐败的复杂气息。向下望去，景象是惊人的。那并非想象中的零星几只，而是成百上千头巨兽，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漫长的沙滩，像一片突然凝固的，灰褐色的火山熔岩，又像是造物主漫不经心倾倒在沙岸上的巨大沙袋。
这便是北太平洋的海象了。
走近些，方才看清它们的真容。那身躯是名副其实的庞然，雄兽可达两吨，宛如一辆辆抛锚的坦克。皮肤并非光滑，而是粗糙如久经风霜的岩石，布满深深浅浅的疤痕与蜕皮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它们大多静卧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慵懒姿态，将沉重的身躯交付给沙地。有的侧躺，鳍状肢随意搭着；有的仰面朝天，露出圆鼓鼓的肚皮，睡得浑然忘我；更有的将自己半埋入沙中，只露出鼻孔与脊背，仿佛与沙滩长在了一起。
然而，这静止的画卷里，却充满笨拙而生动的细节。两只雄兽忽然昂起布满疤痕的头颅，对着彼此张开大口，露出森然的牙齿，发出一连串闷雷般的咆哮与短促的喷鼻声那是在划分领地，或仅仅是一次睡意朦胧的争吵。片刻，似乎用尽了力气，又轰然倒下，继续沉入梦乡。一只母象用鼻吻轻轻推动着身旁深灰色，裹着胎衣的幼崽，动作里有一种与庞大身躯不相称的温柔。幼崽发出小猫似的细微叫声，努力向母亲怀里钻去。
最令人动容的，是它们的运动。当一头海象决心从沙滩挪向海水时，那是一个需要全身协作的，艰辛无比的工程。它先是昂起头，用两只前鳍状肢艰难地将前半身撑起，粗短的脖颈因用力而抖动。然后，依靠腰腹一股巨大的，波浪般的扭动，将沉重的后躯一点点拖向前方。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湿润的辙痕。每一步都显得如此竭尽全力，如此不合时宜的笨重，与它们在海中那流线型，优雅迅捷的模样判若两物。看着它们终于扑入海浪，倏忽间变得灵动自如，你会恍然明白，这沙滩上的匍匐，并非懒散，而是一种深沉的休憩，是积攒重返另一个王国那辽阔，失重，蓝色故乡的力量。
我就这样倚着栏杆，看了许久。风灌满衣衫，涛声永恒。时间的尺度在这里被模糊了。它们躺卧的姿势，与我在博物馆看到的远古鲸类化石何其相似；它们低沉的吼叫，仿佛与千万年前回荡在这片海岸的声音重叠。人类的历史，在这般缓慢，坚韧的生命韵律面前，倏然变得急促而轻薄。它们不在乎观者的惊呼或相机的快门，只是存在着，呼吸着，为下一次远航积蓄脂肪与力气。它们的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关于生命耐力，关于地球节律的，沉默而磅礴的宣言。
离开时，暮色渐起。回望那片巨大的滩涂，灰褐色的身躯在黯淡天光下连成一片移动的暗影，与礁石，沙滩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此起彼伏的，源自深海般的呼吸与低吟，混合着永不止息的浪涛声，沉沉地叩在心上。
我知道，我刚刚目睹的，并非一个"景点"，而是一个古老梦境的片段。那些伟大的航海家，从未离开，它们只是在这里，暂时搁浅于陆地的边缘，沉入一场关于海洋的，集体的酣眠。
傍晚时分，继续我们的旅行。车窗外的太平洋，灰茫茫的，没有边际。那沉沉的，风箱般的吼声，仿佛还粘在耳膜上，混着海潮，一直响到心里去……
——2018年12月写於洛杉矶2025年12月整理於上海古雅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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