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东岸之旅之金山大桥的传说》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2-03 点击:

风,是从太平洋深处吹过来的,带着某种古老的咸涩,拂过面颊时,竟有些粗粝的疼。他就这样站在观景台的木栈道上,左手搭着冰凉的蓝色栏杆,右手松松地握着一顶红色的帽子,像握着一簇鲜艳的火苗。
眼前便是那桥了。
赭红色的钢铁骨骼,在加州过于慷慨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稳的,近乎疲惫的橙红。这就是父亲故事里的“金山大桥”么? 小时候父亲的故事他依然如数家珍:太平洋的彼岸,海的那边,山是金子的,路是金子的,奴隶主用大船从亚洲和非州买来许多的“猪仔” (奴隶的称呼)去淘金,金子挖出来,堆得比山还高,后来金子挖光了,奴隶主又在海的那边又发现了一座金山,只是去那里,得先造一座通天的桥。后来,那座被挖光了的金山就叫“旧金山”,奴隶们用生命的代价造出来的那座桥梁就叫“金山大桥。”
桥,这个字眼从此在他心里生了根,长成一座比金山更辉煌,更神秘的图腾。它不再是连接的工具,而是一个巨大的允诺;是通往神话时代最神奇的甬道。而此刻,图腾就在眼前,以钢铁和混凝土的形式,横卧于碧海青天之间。
真实的桥,原来是这样沉默。没有金光,只有海风穿过钢索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咽,像巨兽沉睡的呼吸。桥下海水翻涌,白浪一遍遍扑向粗壮的桥墩,碎成无数的浪花。那永不停歇的喧嚣,衬得大桥的静默愈发庞大,庞大到近乎无情。它连接的两岸,是普通的,长着灌木的山丘,是再寻常不过的现代都市轮廓。没有金山,目光所及,只有坚固的,平凡的现实。
一股巨大的失落,混着海风的咸,堵在他的喉头。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笑那个被童年神化了半生的自己。这就是全部了么?跨越万里,将半生的想象只为印证一个故事的虚妄?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红帽,那一点人造的,鲜艳的红,在此刻宏大而朴素的自然与工业景观里,显得如此突兀,像他心头那簇不会熄灭的幻火。
他转过身,望向大海更深处。父亲说的“新的金山”,就在那渺茫不可见的海平线之外么?还是说,那从来只是绝望中生出的,诱人奔赴的海市蜃楼?
就在这时,夕阳开始西沉。一件神奇的事发生了。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熔金的溶液缓缓倾泻。最先触及的是大桥的顶部,那两根高耸的门塔,瞬间被点燃,从沉稳的橙红变成了灼目的,流淌的金红。光芒沿着悬索向下流淌,浸染每一根钢缆,最终包裹住整个巨大的桥身。方才还沉默朴素的钢铁造物,此刻通体透明,光华流转,真的成了一道横跨海天的,纯粹的闪着金光之桥梁。
海水也沸腾起来,涌金烁银,浩浩荡荡,一直燃烧到视野尽头。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被父亲故事里的“金光”彻底充满,彻底征服。
他怔住了,呼吸停滞。原来父亲没有骗他。
金山不在对岸的某处。金山,就是这座桥本身。是无数被称作“猪仔”的先民,用血肉之躯,在陌生的海岸砌下的每一块砖;是他们的眺望,他们的血汗。他们沉入海底也未曾熄灭的乡愁,在时间与生存的烈焰中,反复煅烧,提纯,最终浇筑成这座不朽的,渡人渡己的桥梁。它渡的,何止是地理的天堑?它渡的,是一整个族群从“旧”到“新”,从屈辱到站立,从梦想到生根的茫茫远路。金子会挖光,神话会被解构,唯有这渡人的意志与这巍峨的构筑,成了比金子更永恒的事物。
光开始收敛。金色褪去,大桥恢复了它“国际橘 ”的本来面目,但那沉稳的色彩里,仿佛沉淀下了刚才那场金色幻梦的全部重量,显得更加深邃,不可动摇。他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胸膛里那片堵着的什么,忽然就通了,化了,变成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清明。他终于来到了金山大桥。他也终于明白,他永远无需,也永远不能,抵达那个故事尽头虚无的“新金山”。因为真正的金山,就在脚下,就在眼前。
他抬起手,将那顶红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头上。然后,迎着海风,向着来路,踏上了归途。身后,巨桥如碑,默默耸立于将临的夜色里。它什么也没有说,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
他告慰父亲,您的故事是真的……
—— 2018年12月写於洛杉矶,2026年元月修改于上海古雅小屋
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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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周昕笔名周末,现代作家、诗人,南昌人 ,居上海。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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