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利辛到看町:一段不能忘却的经历
来源:上海知青历史文化研究会 作者:陈慕泽 时间:2026-10-19 点击:
下面要说的是我在从安徽利辛县到看町途中一段不能忘却的经历,以及这段经历在几十年后续出的故事。
那天,天蒙蒙亮,我踏上了从利辛去怀远看町的路。
经利辛县城,到蒙城县城。这时,我面临选择:第一,去怀远县城,有班车去包集,再步行18里到看町;第二,不绕怀远县城,直接到河溜,尔后步行数十里到看町。我选择了后者。原因是前者还须在怀远县城过一宿,而后者当天即可到看町。
就是这个不经意的选择,使我有了一段堪与当初在母亲腹中遭遇灭顶海浪相比的险遇。
时值隆冬,但那天暖和得有点诡异。拂面的暖风使我烦躁,也许是我为了减少所携,把能穿的都穿在身上的缘故。河溜下车,已是怀远地界。天际聚起这个季节罕见的厚重乌云,天色一下昏暗下来。我的面前,还有几十里路。我迈开双腿,只有一个念头,快走!一定要在天黑前赶到看町!这时,下雨了!刮风了!雨不是一般的雨,是瓢泼大雨;风不是一般的风,风头上,只有扶住一棵树才能站稳脚跟。我在雨中狂行,以一个年轻生命的无畏,面对大自然的狂野。雨水借着强劲的风力,很快渗透我的棉袄,毛衣,直至每一件内衣。我的肌肤,能明显地区分,什么是代表我生命体温的汗水,什么是代表大自然体温的雨水。很快,路变得泥泞。有时,一脚陷进,要费劲才能拔出。我知道,这才是我真正的麻烦。

我抄的是近路,没走官路。村落越来越稀少,路边是大片的荒地,视野之内,经常不出现一个村庄,看不到一个人,我感到了一丝恐惧。我的体能实际上消耗很大,此时感到了饥饿。糟糕的是,一顿早餐,一顿中饭,我带的东西吃完了。晚饭是计划到看町吃的。
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了一个村庄,村前有一条不太宽的河流。过了河,朝东北走18里,就到看町了。我找到了摆渡的艄公,他听说我要过河,放下手中饭碗,带我上了他的船。
船在水面平稳地滑行。船上除了艄公,只有我一个人。我感到了令我恐惧的寒冷。我饿了,非常饿。我应该先要点吃的。但是,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看町不远了,赶到看町,什么都有了。
事实上,此时,我正处在人生一个极其危险的节点上。这句话,是几十年以后,我的一个学生,以非常专业的方式对我说的。
这个学生,本科学医,当了几年医生,突然对哲学有了兴趣,苦读几年,考上了博士,专修生命哲学和医学伦理。以下的话,是在一次交谈中,详细地了解了我当时的情况后,他对我说的:
当时您的处境,实际上非常危险。第一,在您和严寒的对抗中,直接的对手是那身湿透的衣服。您会很快无异于直接裸露在严寒中;第二,您的体能已近耗尽;第三,过了河,要走的是18里不见村落的荒地。
严寒自身只能冻伤,不能冻死人。人被冻死的机理和过程,是在严寒下,人由于缺乏足够体能而导致的体温下降。人的正常体温是摄氏37度。当体温降低到35度以下时,大脑启动自动救助机制,这种机制以先牺牲四肢为代价。这时,血液集中到重要器官,保护大脑、心肺、肝脏,同时,静脉减少或停止向四肢供血,手足就会失去原来的功能(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能在体温降到35度以前走出那18里地,就死定了)。当体温降低到32度时,身体出现无法抑制的持续的颤抖,这种颤抖使身体继续大量消耗热量。接着,出现幻觉和困倦,一个无法抗拒的力量诱惑人入睡,这就到了死亡的边缘。
庆幸的是,这一悲剧并没有发生。有人救了我。
艄公是位极普通的安徽农民,普通到我现在搜不出有关他的任何具体印象。年龄应该不小了,我记得称他“大爷”。但也可能不老,因为那时我们对不年轻的,都叫“大爷”。
船快到对岸时,借着暮色,可能我的这副模样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对我说,淋着了?哪个村的(他以为我就住对岸)?我说,我是上海知青,去看町。看町?他反问的语气和吃惊的神态,我现在还能想象。在了解了我的情况后,他扭转船头,不容商量地对我说,今晚在这过一宿,明早送你过河。
我被引进了一间牲口房。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的粪便和草料混杂的味道。牲口房中,隔有一个小间,其中盛满麦穰子(被铡短的麦秸,牛的饲料)。艄公让我从外到里,脱下所有的衣服,放进他带的筐里。在脱外衣时,他特别提醒,不要把冰弄裂了,否则,衣裤干后就会破裂,不能穿了。我光着身子,埋进麦穰堆,只露出脑袋。这时,是我和大自然最贴近的一刻。我赤条条,就如同刚来到这个世界;紧拥着我的麦穰子,是那么的柔软、温暖、干净,散发着清香,这是一种极纯的大自然气息。现在的人,和大自然之间,隔着那么多东西,钢铁、化纤、香精、甲醇、雾霾……
艄公端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稀饭。红薯中的淀粉及其中浓浓的糖分,已溶成粘粘的粥液,先接触我的舌尖,后进入我的口腔,我几乎都能感到:它们是如何经过我食道,拥入我肠胃。这是我平生最酣畅、最过瘾的一次饮食享受。饭后,我总的感觉是,一种完全可体验但又抓握不住的东西,重新回到了我的躯体。这个东西就是,鲜活的生命力!
后来,我就睡着了。这一觉,是如此的香甜,如此的深沉。醒来时,发现灿烂的阳光透过房梁,几乎照到我的脸上。
艄公送来了早饭和我的衣物。除了棉袄,其他衣服都烘干了!艄公说,柴禾金贵,这棉袄没有烘。天晴了,穿上它,走18里,不碍事。
请注意,我在“其他衣服都烘干了”这句话后面打上了一个惊叹号。没有相关经历的人是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的。你知道当地缺少柴禾到什么程度吗?举一个例子。锅里煮的是山芋干,锅底下烧的还是山芋干!也就是说,有时不烧掉一部分粮食,就吃不上熟食!烘干我这一身衣服,要耗费艄公一家多少柴禾啊!
艄公平淡地对我说,昨黑(昨天晚上)放你过河,要出事的。前年一个河工(参加水利施工的农民)急于回家,就冻死在这条路上。肚里没食,一屁股坐下,就起不来了。
艄公这段平淡的话,道出的是一个救命之恩啊。
艄公把我送过了河。
我走了18里乱石岗子地(荒地),于中午时分到达看町。
我一生中有不少愧疚的事,其中之一,就是为什么不及时寻找我的救命恩人。
时隔20多年以后,“煽情”成为一种时尚。电视台的编导相中了我这段有煽情价值的经历,我也因此有了一个极好的寻找救命恩人的机会。这是后话。
作者简介:陈慕泽,安徽省怀远县新集公社看町大队插队,上海市知青,新成中学原1968届高中(1)班。
(研究会公众号编辑:周培兴)
(晓歌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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