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几句闲话》

来源:周末作者:周末时间:2026-09-23 点击:

我这辈子，赶的路够多了。年轻时赶去鲤鱼洲种田，回城赶进工厂，后来又赶着下岗自谋生路。如今老了，腿脚慢了，每天，我就守着这间“古雅小屋”，哪儿也不去。其实这屋子哪有什么真正的古雅，不过是一张深褐色的老木桌，被岁月磨得温润。桌角那只彩绘瓷盘，明黄底子，红金缠枝，一只蓝孔雀昂首开屏。早年从旧货摊淘来的，说不清来历，只觉得热闹，像我这一生，苦里也想开出花来。桌中间，压着木框的，是我自己的照片。每次坐下来，就瞧见那个老头的目光，平和，又带着点倔强。

这哪是在看屋子，分明是七十多年的光阴在看着我——看着我初涉十五连的青涩，看着我下岗时的焦灼，看着我如今坐在这里拿笔。相框里的我，和桌前的我，隔着《岁月有痕》，倒像老友对坐，不说话也踏实。

右边明黄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和尺子。年轻时候没条件，老了反倒有了闲心，偶尔蘸墨写几行，手抖，但心要静。笔筒前面，有个从美国淘来的小玩偶，戴着红帽，一脸倔强，是个“特朗普”。把这倔强小老头摆在这里，倒让我记得他那句名言：“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让美国再次伟大)。人，让国家伟大，先得让自己不趴下。这老头趴下了又站起来，像个不倒翁。

我这一生，从鲤鱼洲到上海弄堂，从下岗自谋生路到古雅小屋写点什么靠的不就是这股“不趴下”的劲头吗?苦日子没把我压垮，反倒让我琢磨：普通人过日子，也得有句自己的座右铭——“让自己站直了，就是最大的伟大”。这小玩偶看着诙谐，其实是个提醒：不管世道怎么变，人得倔强。

周末的午后，弄堂外偶尔传来下雨收衣服的声响和自行车的铃铛声。前头几十年都在赶时间，如今总算可以不赶了。坐在这方寸之间，我把自己留在这里。写写鲤鱼洲秋天，写写顽强的朝天椒，写写菜肉馄饨的烟火。这间小屋，装下我的旧东西，也装下我这一生的证据。

赶了那么多路，到了周末，总算赶到了自己这里。怎么过来的，知道苦是什么滋味，知道人怎么从苦里头走出来，知道手里哪怕只有一支抖的笔，也能写出自己的名字。

每个周末，我就坐在这间小屋里。阳光从窗格子斜进来，在瓷盘、相框、笔筒和那个红帽“老特”小玩偶上慢慢移。我看着它走，不拦它也拦不住它。人这一辈子，谁也留不住时光，但可以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点东西，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念想。

这，就是我这个老头，想了许多许久才明白的一个道理：苦不白吃，路不白赶，站直了，就是自己的伟大。

胡说八道，不烦就好。

——写於古雅小屋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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