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翔的十年沉默与一次爆发

来源:新华路时光作者:汀见时间:2026-09-01 点击:

【编者按】刘翔的发问，源于一种“被悬空”的荒诞感。在他商业价值巅峰时，体制按规分账；而在他退役11年后，却突然用一套陈旧的“二选一”方案来“安置”他。这种反差，让他感到自己没有被当作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来尊重，而只是一个等待被处理的“档案”。他争的，是一个迟到了11年的交代。刘翔的这次发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体育在从“举国体制”向“市场机制”转型过程中的阵痛。刘翔留给中国体育的那段传奇，谁也拿不走；而他此刻的追问，也值得整个社会认真倾听。至于答案如何，时间会给出。但至少现在，刘翔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有底气，也有退路。而更多的退役运动员，还在等待属于他们的“第三条路”。
01刘翔发问
八月二十六号下午，沉寂多年的刘翔突然发微博说：“碰到个难题，希望广大网友给我点意见，体育局让我买断或者当教练上班，我该怎么办？”
刘翔在退役之前就兼任上海市体育局团委副书记。体育局解释过，他这个团委副书记不是公务员，也没有行政级别，也不需要他坐班。那在刘翔退役以后，编制依然在上海体育局，但到底是继续当团委副书记，还是另有安排呢，就不太清楚了。
刘翔发微博以后，上海市体育局回应，先夸刘翔是镌刻上海历史的功勋体育人，然后说会依据相关规定来安置，通过组织安置或者自主择业来解决。那这个组织安置应该就是刘翔说的回去当教练，而自主择业就是他说的买断。
其实在这个时候，网友大多是在质疑刘翔——你天天到处旅行不上班，原来还在挂职领工资啊，那这不等于吃空饷吃了十年吗？
不过刘翔随后回怼上海体育局，说：十年了，才想起来安置我：分广告费的时候，怎么不依法依规安置？之后又再发文，主要意思就是说：当初不是我赖着不走，是你们不让我走。现在十年过去了，才突然来让我二选一。
从他的话里推测，有可能是刘翔退役的时候，跟上海体育局达成了某种约定。比如说体育局继续分广告费，而刘翔呢继续挂职之类。而现在体育局突然不让挂了，给刘翔两条路选，要么回来当教练上班，要么买断走人。
这时候舆论风向就变了，说看来，以前上海体育局不放人是为了分广告费呀。现在觉得刘翔没有多少商业价值了，又想把人一脚踹了，真是卸磨杀驴呀。
有的说吃空饷太过分了，必须把账算清楚，刘翔把工资退给体育局，体育局也把广告费退给刘翔，这样就两清了。还有个评论说：完了，刘翔七十岁以后可领不到社保养老金了。
这脑路真是绝了。让我想起当年王菲和李亚鹏离婚的时候，也有评论说肯定是为了要在北京买二套房呗。那刘翔这次所谓的咨询网友，显然更多还是要把这个问题引爆，之后媒体跟进，基本上也都把落脚点放在退役运动员的安置问题上。
不过我倒是觉得，退役安置可能只是个导火索。毕竟刘翔本来也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回去找个班上，至于说体制内的工资，他肯定也不在乎——体育局发给他的工资，还抵不上从他那儿分的代言费的零头呢，这叫什么吃空饷啊，这是带资挂职好不好？
而且刘翔退役以后也比较低调，日常动态也就是旅行之类的，也不需要制造话题来搞热度。大家看他怼上海体育局那些话，情绪都是冲着过去的——十年了，才想起安置我；十年了，突然让我二选一。十年了，物是人非。这倒更像是多年积怨的爆发。
大家知道，在中国一些市场化程度比较低、长期有举国体制主导的体育项目，像什么田径啊、跳水、游泳、体操、乒乓球之类，运动员通常都比较听话，毕竟从小就进了专业队，在一个封闭、严格、高度纪律化的环境里边训练、学习、生活，服从组织安排，是基本要求。但即使如此，也总会有一些不那么听话的人，像游泳队的宁泽涛、田径队的张国伟、乒乓球队的樊振东等等，都用各种方式表达过自己的不满。
相对而言，刘翔其实属于听话的。虽然有很多争议，但都自己消化，从来没有公开和体制发生过冲突。2015年退役的时候，他的公开信《我的跑道，我的栏》里，从教练一路感谢到上海体育局、上海体育职业学院、上海田径运动中心、上海市政府、国家体育总局田管中心等等等等。而退役后的十一年里也没有翻过旧账。
但是这样一个听话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在四十三岁不听话了，不仅公开怼上海体育局，还抛出分广告费这样的敏感词，颇有一种要掀桌子、一吐为快的架势。其实过去二十年，尽管刘翔自己没有公开说什么，但是从各种蛛丝马迹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那接下来我们就来具体讲讲。
刘翔1983年出生于上海，七岁时就被上海市管弄小学的校田径队发掘，十岁时被选进了上海市普陀区少体校，十二岁开始练跨栏，中间曾经一度退出过，但是他的恩师孙海平教练据理力争，他才又回来继续练，而且很快就展露出了过人的天赋。2001年，刘翔接连获得东亚运动会和世界大学生运动会一百一十米栏冠军，成为中国田径界的耀眼新星。之后，在亚洲田径锦标赛和釜山亚运会上连续夺冠。
当然，这时候主要还在亚洲范围内。而在国际上，像短距离跨栏这种极度要求速度和爆发力的项目，一直都是美国和加勒比海黑人运动员的天下，亚洲人很少能脱颖而出。2003年巴黎世锦赛上，刘翔获得了铜牌，虽然只是铜牌，但是这意味着他打破了过去对亚裔运动员的刻板印象，进入了世界顶尖行列。
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刘翔跑出了十二秒九一，不仅夺得冠军，而且追平了当时的世界纪录，这意义远远超过了一块金牌。他成为了中国获得男子田径奥运冠军的第一人，更是在一个过去认为不属于亚洲人的项目里，突然站到了世界顶峰。于是，刘翔一夜之间成为了国民级偶像，商业价值也垂直起飞。这一年里就签下了可口可乐、耐克、中国邮政、EMS、康佳手机、千里马汽车、杉杉服装等等等等。
当时刘翔的广告可以用铺天盖地来形容，大家都有印象，大街上、电视里、网上，哪儿都是，已到了审美疲劳的程度。这也很快引发了社会批评，大家说你天天拍广告，还有时间训练吗？
央视《东方时空》专门做了期节目叫《刘翔的广告风波》。那其中争议最大的是他给白沙集团做的广告，就是“鹤舞白沙，我心飞翔”。但是白沙是烟草企业，很多观众说，你堂堂奥运冠军，那么多未成年人、青少年崇拜你、模仿你，但你居然给香烟做广告赚钱，还有没有底线啊？
后来，白沙集团出来解释，只是想宣传白沙的企业文化，广告里完全没有提到烟草，但是这并没有平息风波。后来工商部门介入，认定“鹤舞白沙，我心飞翔”其实就是白沙香烟的广告用语，这属于变相宣传烟草，责令广告停播。
02广告债
事实上，接广告太多太杂，一直是刘翔的一大争议点。但当时大家并不知道一个背景，那就是刘翔的广告并不由他本人说了算，而是由国家体育局田管中心掌控。刘翔没有经纪人，他的商业开发由田管中心全权管理，商业合同也需要田管中心出面签字。
在雅典奥运会以后，刘翔身价暴涨，田管中心还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来负责刘翔的商业开发，制定了一套分级制，把客户分成三级。第一级是刘翔本人要出席活动和拍广告的大客户，比如可口可乐、耐克、纽崔莱、伊利、Visa之类。第二级是不用专门去摄影棚拍，而是在训练前后采拍素材的。那第三级是只授权使用刘翔的肖像和比赛画面的。田管中心副主任王大卫还公开说，目前正在主动寻找新的一级客户，希望最好是汽车、钟表之类的国际顶级品牌。
这可就不是企业找上门、田管中心替刘翔把把关之类的了。这是田管中心主动招商。当然赚的广告费也不是全归田管中心。根据他2007年公布的分成比例，刘翔拿百分之五十，教练拿百分之十五，上海体育局拿百分之二十，田协拿百分之十五。2012年的时候，这个比例做了调整，刘翔增加为百分之六十五，教练还是百分之十五，上海体育局和田协各拿百分之十。但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以后，刘翔跟腱断裂，从此再也没有参加过比赛，商业价值一落千丈，第二年绝大多数合同都到期之后，就没有新的代言，只剩下了耐克的终身合同。
耐克对刘翔那真是不离不弃。2014年，刘翔已经没有复出可能了，马上都要退役了，耐克依然把上海大中华区总部的一栋楼命名为“刘翔中心”，还签了终身合同。当然人家肯定是有商业利益考量的。但是如果站在刘翔的角度，没准觉得人家耐克比起体育局来，那可有情有义多了。
再说回上海体育局和田协，他们从刘翔这里累计分了多少钱呢？具体数值不清楚，但是数量级可以估算一下。根据福布斯的统计，2003年到2012年，也就是刘翔最具商业价值的十年，他的收入大概是五点三五亿。所以上海体育局和田协从中的分成肯定是上亿的数量级了。
刘翔自己也没少拿，而且一直拿大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呀？但话不能这么说，能分钱和有自主权，这是两码事儿。事实上，刘翔的教练孙海平就曾经隐晦地表达过不满，还用了一个词儿叫做“广告债”。当时是2007年底要备战08奥运会，体育总局规定，国家队运动员必须从2008年1月起就集中闭关。
但是刘翔之前签的合同必须履行。所以刘翔就只好在2007年底马不停蹄地拍广告、参加商业活动，这就是孙海平说的“突击还广告债”，就这样溜溜达达还了两个月才算还完，这还没开始集训呢，先脱层皮。
还有对白沙代言引发的争议，刘翔也很委婉地说过，自己都不抽烟，根本不知道白沙是香烟品牌，那就差说：这是“田管中心接的广告，我哪知道呀”？
当然了，一个有自主权的运动员也会接广告赚钱，但他可以自己权衡利弊做取舍呀。比如说如果拍这个广告会严重干扰训练和休息，甚至会影响比赛成绩，那这笔钱我可以不赚啊。还有如果什么广告会带来很大争议，损害我的社会公众形象，那我还是躲远点。
但是现在决定权在田管中心手里，说是由田管中心统一开发管理，才能保证各方面的最大利益。这个“各方面”里当然不能说没有刘翔，他确实也分了，还拿了大头。但关键是利益大家一起分，但决定权却在田管中心手里，而代价却是刘翔自己付。
刘翔压缩训练和休息时间连轴转，刘翔被指责接太多广告赚钱没个够，刘翔被骂给香烟做代言带坏青少年。刘翔当时已经是世界瞩目的顶级运动员了，对他来说，赚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儿了，他也要考虑自己的身体情况、比赛成绩和社会形象，而这些并不是用分成就能弥补的。
刘翔的确没有公开表达过不满。但是在雅典奥运会以后，他曾经把自己的网名改成了“超级身不由己”，还有教练孙海平所说的“广告债”。从这些多少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有的人说，刘翔是举国体制培养出来的，本来就应该听组织的安排。中国是举国体制，举全国之力培养出来的运动员，服从组织安排不是很正常吗？让一球又有什么不行？
举国体制并不意味着组织有权利任意支配运动员。举国体制下的运动员比起市场化运动员，他的确多了一些义务，因为培养他动用了公共财政资源，但多的这些义务也得在制度框架里，而不能无限发挥。你要求运动员好好训练、代表国家参赛、拿出成绩，这是合理义务。但是如果要求运动员让球、打假球、连轴转拍广告、不顾伤病硬上场，这就超出了义务范围，运动员就可以拒绝。

03伤病隐瞒
言归正传，2008年初，刘翔突击还完了年度广告债，开始全力备战奥运会。一开始，他竞技状态非常好，连续拿下了室内世锦赛六十米栏冠军、大阪大奖赛冠军、好运北京中国公开赛冠军。但是到五月底，他的右脚跟腱报警了。
其实刘翔的右脚跟腱很早就有伤，雅典奥运会之前就发作过几次，但当时没有太重视，只是用一般的治疗方法来控制着，但这一次控制不住了。在纽约大奖赛期间就退出了比赛。
两个月后，北京奥运开始了。八月八号刘翔做了一次对内测试，原计划要测两次的，但是第一次跑完跟腱就不行了，测试被迫终止。这时候国家队已经很清楚，他伤得很重了，可还是要求他尽最大可能参加比赛。到十六号，刘翔的伤势进一步恶化，走路都一瘸一拐了。当天晚上做了核磁共振，专家会诊，发现跟腱末端有损伤和炎症，而国家队依然决定先上一轮比赛再说。
十八号鸟巢一百一十米栏预赛。为了让刘翔撑过比赛，医生给他冷冻喷雾，甚至用强烈按摩来刺激伤处，希望他暂时麻木。央视当时报道，刘翔疼得发抖，嘴唇都咬破了，还不断踢墙，试图压制疼痛。比赛开始后，第一枪发令有人抢跑，刘翔急停之后撑不住了，撕下号码退出了赛道。
紧接着舆论就炸了。有理解同情的，也有不解和失望的，还有愤怒谩骂的，说因为场上有刚刚打破世界纪录的古巴选手戴龙·罗伯斯，刘翔害怕了才假伤退赛。骂他是“刘跑跑”、“逃兵”，说他给中国人丢脸。也有阴谋论的，说刘翔身上绑着那么多广告，是赞助商怕他卫冕失败、商业价值暴跌，要求他退出比赛，而田协不敢得罪赞助商，也怕没法跟全国人民交代，就策划了这场所谓的“因伤退赛”表演。
今天回过头看，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是在当时却非常有市场。原因一方面是当时中国人对于奥运金牌的渴求远远胜过今天，尤其08奥运会中国还是东道主，那更期待在金牌上来个大突破。另一方面呢，是刘翔过去四年的密集广告攻势，也让很多人联想到比赛的商业利益，然后发展成了阴谋论。但是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国家队始终在隐瞒刘翔的伤病情况，以至于大众毫无心理准备。
其实五月底刘翔在纽约退赛的时候，国家队就已经知道情况不妙了，但是没有对外公布，理由是大赛当前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等奥运开始以后，刘翔连队内测试都没办法完成了，但队里还是不说，到比赛前夕两天，伤势恶化，走路都瘸了，队里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还是说预赛复赛都没问题。
后来国家队解释说，是当时不想给劲敌戴龙·罗伯斯带来心理优势。结果戴龙·罗伯斯有没有心理优势，不好说，但是中国观众确实都在心理优势中，一直听到的都是各种利好消息，对刘翔夺冠信心十足。等第二天刘翔上场后突然退赛，大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满腔的期待骤然落空，心态彻底崩了，负面情绪倾泻而出。
后来直到12月，刘翔去休斯顿做手术，医生从他右脚跟腱处取出了三个钙化物和一个骨刺，那些说他诈伤的阴谋论才逐渐退潮。
04历史重演
08奥运会后，刘翔有一年多时间没有参加比赛。直到2009年9月上海黄金大奖赛，他才重新站上跑道，第一场比赛就跑出了十三秒一五，和美国名将特拉梅尔同时撞线，最后是通过电子仪器才确认特拉梅尔的躯干部分领先了一厘米获得冠军。刘翔虽然只是亚军，但是在经历了手术停赛三百九十八天后刚复出就取得了这样的成绩，这也非常厉害了。
之后刘翔状态一路回升，拿了全运会冠军、东亚运动会冠军、2010年广州亚运会冠军、2011年亚洲锦标赛冠军。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上头下达了夺金要求，外界的期待也拉到了最高。
但是，四年前的历史又被复制了一遍。备战伦敦奥运会期间训练负荷加大，刘翔右脚的旧伤再次复发，到七月份伦敦钻石联赛的时候，不得不退赛转去德国治疗。而国家队又隐瞒信息，说只是肋间岔气，保险起见才保护性退赛，但是问题不大。于是公众又以为只是小毛病，不会影响奥运，还等着他王者归来再创辉煌呢。
在德国的治疗无济于事。刘翔说，他坚持不住了要休息，他的家人也要求停止比赛，但是队里没有同意，还是决定一边治疗一边训练，尽量保证奥运。
伦敦奥运会开始以后，在比赛前几天，刘翔就已经预感自己上场将会凶多吉少。这下国家队倒是稍微透露了一点点口风，说刘翔脚伤有些反应，但还是强调状态不错。
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了——8月7号，一百一十米栏预赛，刘翔碰第一个栏的时候摔倒，起来以后右脚无法着地，但是坚持单脚跳到终点，最后亲吻了栏架。之后被诊断为右跟腱断裂，但是舆论再次爆发，而且比零八年时更加汹涌，说他每四年出来表演一次，叫他“奥林匹克影帝”，谩骂、诅咒和阴谋论铺天盖地。经历过当时微博的朋友想必都有记忆。
后来在《鲁豫有约》中，刘翔说，在跟腱断裂的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想“我的奥运完了也挺好”。鲁豫问，是不是觉得如果牺牲在这里，我就对得起所有人了？他说是的。他说自己暗暗下决心，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对待自己了。
早在2007年时，刘翔的母亲接受采访，说“刘翔现在是国家的儿子，等再过几年才能把他还给我”。五年后，刘翔在奥运赛场上跟腱断裂之后，一直在手术治疗康复，再也没有参加过比赛。“国家的儿子”终于变回了“母亲的儿子”。
很多人说刘翔张扬，比赛的时候大放豪言“中国有我”“亚洲有我”，接受采访还会表现不耐烦之类。不过要我说，刘翔骨子里还是个传统意义上听话的运动员——上头下了夺金任务，他明知道凶多吉少，也要忍着伤痛硬撑，跟腱都跑断了，才觉得自己终于谁也不欠了。
队里隐瞒他的伤病，他也配合；带来公众误解和攻击、谩骂，他也自己消化。田管中心接广告太多、接的广告有争议，都是他挨骂，他也没有多做辩解。退役后的十一年里也没有翻过旧账，已经不能再听话了。
但是十一年后，刘翔不一样了。对安置不满就直接发网上，对着上海体育局“贴脸开打”；对分广告费这样的敏感话题也不再避讳。安置方案或许是导火索，但火药恐怕还是过去多年来所积压的不公平感。这种不公平未必体现在钱上，而是在于决定权由组织掌握，收益归集体分享，但是身体损耗、职业风险和社会骂名，却由刘翔一个人承担。
刘翔和父母合影。
在刘翔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的母亲接受采访，就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有一天刘翔不再优秀，希望大家可以原谅他。我当然能理解一位母亲的心情。但是其实刘翔就算拿不了金牌，也不代表不优秀，更不欠谁，不需要任何人来原谅。
比起以前那个觉得自己要倒在赛场上才能对得起所有人的刘翔，我更为现在的刘翔高兴——你本来就可以说不，而且是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说，“不”，不需要付出一条跟腱就可以说“不”。
更高兴的是，不仅刘翔变了，观众也变了。2004年时夺冠的刘翔是全中国的骄傲、全民族的自豪。但是2008年退赛的刘翔和2012年摔倒的刘翔却变成了让中国蒙羞、让中国人丢脸。
这看起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但是它内在逻辑是一样的，那就是不把运动员看作拥有尊严的个体，而是当做承载国家荣誉的产品——赢了是我们的刘翔，输了你对不起全国人民。
现在十几年过去了，舆论已经明显不同。虽然还是有人骂他吃空饷、博眼球、忘恩负义，但是过去大家总是问运动员“有没有辜负国家”，而现在更多的人转而问“国家有没有善待运动员”。
是啊，这些年大家也看多了体操冠军张尚武街头卖艺、举重冠军邹春兰当搓澡工、长跑冠军艾冬梅摆地摊，还有体操冠军吴柳芳做短视频，还说人家擦边给封了。
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会因为有举国体制这个前提就要求运动员必须服从。而这也说明，大家对于国家、集体和个人之间的边界有了更多更深的理解，这就是时代的进步啊，可喜可贺。
05结语
不管最终刘翔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有一点永远都不会变：他留给中国体育的那段传奇，谁也拿不走。
那个在雅典一飞冲天的少年，那个把中国速度刻进世界田径史的人，那个在北京和伦敦两次伤退后被骂得体无完肤却从未真正倒下的男人——他早就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的后半生铺好了路。
这次硬刚上海体育总局，与其说是一场利益之争，不如说是一个“功勋体育人”在退役11年后，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那声追问。
至于答案如何，时间会给出。但至少现在，刘翔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有底气，也有退路。而更多的退役运动员，还在等待属于他们的“第三条路”。

（晓歌编辑）

刘翔的十年沉默与一次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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