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塘印记》珍藏了半个多世纪的书

来源:美篇号;50170287阿义作者:阿义时间:2026-08-30 点击:

我曾在江西土塘插队落户九年，中间当了五年大队的赤脚医生。
那时候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去上一所医学院，学成之后再回到土塘，好好给当地的老表们看病治病。可惜这个愿望到最后也没能实现。
1978年知青大返城的时候，我把当年当赤脚医生用过的所有物件都打包带回了城，就为了给自己留一份沉甸甸的念想。
说起来，赤脚医生是中国卫生史上的特殊产物，这些没有纳入国家编制的乡村非正式医生，掌握着基础的卫生知识，能治常见病，也能帮产妇接生，最核心的任务就是降低乡村婴儿死亡率，根除各类传染疾病。这些赤脚医生大多来自两个方向，要么是出身医学世家，要么是初高中毕业生里略懂医术病理的年轻人，其中就有不少和我一样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
大家被挑选出来之后，会去县一级的卫生学校接受短期培训，结业之后就成了赤脚医生，没有固定的薪金，平日里大半时间都要赤着脚下地种田，荷锄扶犁耕地干活，“赤脚医生”这个名号也正是由此而来。
无论过了多少年回头看，在那个物质贫穷、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千千万万的赤脚医生实实在在为人民群众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份功劳怎么说都功不可没。

我家书架最靠里的那层，整整齐齐码着我当年在土塘当赤脚医生时用过的所有旧书，书脊有的磨白了边，有的封皮起了皱，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土塘的风、田埂的泥，还有老表们围着我问头疼脑热的细碎日常。

那盏绿玻璃煤油灯就摆在书堆前头，玻璃罩子还留着当年点它熏出的浅黄印子，夜里就着它翻医书的场景，一闭眼还能清清楚楚浮在眼前。
如今我家里的书架上，最靠内侧的几本书边，稳稳摆着一盏绿玻璃罩的老式煤油灯，和那些泛黄的旧医书挨在一起，一眼望过去，大半段插队的岁月好像都跟着浮了出来。
我刚去江西农村落脚没几天，大哥放心不下我在乡下缺医少药，特意邮寄包裹捎来这本红塑皮的上海常用中草药，封皮上的压纹字还带着当时印刷厂的温度。
我揣着它走田埂下地头，认过不少坡上长的车前草、野菊花，那是我手里第一本实打实的医药启蒙。
扉页上还留着当年大哥写的赠语：千里马要在广阔天地里锻炼，万年松要在风霜严寒中成长，字里行间的热乎气，直到现在摸着纸页还能感受到。
后来公社团委书记兼知青办主任得知我当上了大队赤脚医生，特意把这本常见疾病手册塞到我手里，说让我多学点实用法子，给社员们多解决点病痛。
1963年编印的手册我翻得页角打卷，不少方子我都抄在小本子上随身揣着，巡诊走几十里山路也不耽误翻出来核对。
1963年出版的常见疾病手册里，还端端正正盖着周宝兴的私章，扉页上留着周书记1963年购于九江的亲笔字，如今忆来很珍贵的字迹。
他给到我手里，我又接着在空白处补了不少自己巡诊时攒的临床小经验，一页页纸传下来，全是我们知青时代当赤脚医生基层行医人的心血。

那本红塑料封皮的《赤脚医生手册》我摩挲了几十年，封皮上磨出了星星点点的黑印子，边角也磨得发毛，可封面上压印的五个大字，直到今天依旧清清楚楚。
翻开扉页，明明白白印着它的来历：是江西省培训“赤脚医生”办公室和江西医科大学革命委员会一同编写的，1969年在南昌由江西省新华书店出版，字里行间全是当年的时代印记。
再往后翻就是版权页，上面清清楚楚记着1969年9月南昌第一次印刷，印数足足有40万册，每册的定价是一元六角七分。
那个年月，我在生产队干一天农活的工分才值0.18元，就算是当赤脚医生，也是在知青集体户统一记工分。
这本定价1.67元的《赤脚医生手册》，几乎花掉了我半个月的工分，我攥着钱站在公社供销社的柜台前犹豫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咬咬牙把它买回来了。
如今它被我珍藏在书架上，已经陪着我走过了几十年的时光。

书页翻开就是一行笔力遒劲的手书题词：“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墨迹浓黑饱满。
我当年第一次翻到这里的时候，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流涌上来，连握着书的手指都攥得紧了几分。
手册的前言写得朴实又诚恳，说这本书是遵照“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指示，为了提高赤脚医生的能力、巩固发展农村合作医疗制度，联合了好几个专区的革命医务人员、贫下中农和一线赤脚医生一起编写出来的，字里行间全是为基层老百姓着想的心意。
前言的后半段还特意说明，编写的时候参考了各地的医药书刊，力求做到中西医结合、土洋结合，重点讲农村常见病、多发病的预防和治疗，还坦诚因为编写时间仓促，难免有遗误，恳请广大读者批评指正，这份实在的态度，和当年我们在村里行医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往后翻的书页里，一边印着毛主席的七律二首《送瘟神》其二：“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另一边就印着当时的卫生工作四大方针，读着这些字句，当年村里大伙一起齐心消灭血吸虫病的热火朝天的场景，一下子就浮现在了眼前。
紧接着就是完整的《送瘟神》全诗，题记里写着1958年读到余江县消灭了血吸虫的消息，浮想联翩夜不能寐。
我当年在土塘村里跟着大伙一起下田查螺、给老乡们发预防药的时候，总能想起这首诗里的字句，总觉得再多的辛苦都有奔头。
这本《赤脚医生手册》陪着我熬过了无数个山村的夜晚。
那时候大队里还没通上电，我就着那盏绿玻璃罩的煤油灯，一页页翻着书查对白天遇到的病例，在昏黄的灯光下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深夜。
我那时候一直盼着，哪天能有机会去医学院读书，学成之后就回大队，好好给土塘的老表们服务。
可1978年我大返城进了国营全民单位之后才发现，那时候进单位医院当医生，哪怕是去药房工作都要求正规文凭，我当年没机会踏进医学院的校门，这个藏了好多年的医生梦，最后还是悄悄失之交臂，从此就搁下了。

书架上那本封皮泛黄发皱的《针灸学讲义》，封面上的水渍印子还清清楚楚，边角都磨得起了卷。
它是上海第二医学院1965年12月编印的，到现在已经快六十年了。
翻开它的扉页，左侧印着本讲义的使用说明，说它不仅能当医学院的教材，还能作为下乡下厂巡回医疗的临床参考，空白处还留着我当年1973年5月8日随手签下的名字，右侧就是完整的针灸教学大纲，一条条列着学习的目标和要求。
我当年就是照着这份大纲，一点点记穴位、练手法，在自己身上扎针试痛感，练到手指都磨出了薄茧。
没过多久，我又收到了父亲从嘉兴寄来的那本蓝封皮的《中草药新医疗法临床手册》。
封面上的金五角星亮堂堂的，是浙江省嘉兴县的研究推广小组编印的，封皮上沾着的几点浅褐色污渍，是当年我在土塘山村，走村串户给人包扎伤口时不小心蹭上的草药汁。
针灸学讲义我是1973年买的，算到现在已经在我身边放了半个多世纪，书页都被我翻得发了软，可里面用铅笔勾出来的重点记号，到今天还明明白白。
扉页上我随手签的名字，歪歪扭扭的，那时候拿到这本新手册我激动得不行，蹲在公社卫生院的门槛上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想着往后就能靠着它给更多老表解决病痛。
内容提要里清清楚楚写着这本农村医生手册的来历，我当年把这本厚册子塞在出诊包的最底层，走几十里山路去给老乡看病，包磨破了好几个洞，这本手册却从来没舍得蹭破半页。
那枚熟悉的红章又落在页脚，像一个老伙计陪着我在学医的路上一步步往前走;
赤脚医生参考丛书里的循环系统分册，封面上印着扛着锄头背着药箱的女赤脚医生画像，我当年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总觉得，那画里的人就像每天在田埂上走的自己，背着药箱从这块田走到那块田，风里全是稻穗的香气。
中医外科讲义是土塘公社卫生院舒老医生赠予我的。那时我如获至宝，如今仍在书房里;
供公社卫生院用的液体疗法小册子，封皮已经被我揉得发皱，边边角角都磨破了。
当年大队里有老乡脱水，我全靠着这本小册子里写的方法，一步步把人从危险边缘拉了回来，这份恩情我到现在都记着。
挨着针灸讲义的是那本封皮磨得发绿发白的《成药与常用药物手册》，封面上我当年签的名字还留着。
是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当年我揣着它出诊，走山路的时候不小心摔过一跤，书角都磕出了印子。
翻开它的序言，里面写着编写这本手册的初衷，就是为了给基层医务人员、工地和农村的卫生工作者提供用药参考。
序言旁我当年随手写下的名字，蓝墨水的字迹到现在还鲜亮。
书架上最厚的那本墨绿色封皮的《内科手册》，封皮磨得斑驳，上面的字都磨掉了小半块。
我当年的签名歪歪扭扭写在封皮侧边，它是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的，陪着我处理过好多村里老乡的急病。
翻开它的内容提要和版权页，上面印着它1954年第一次出版，1963年第3版第12次印刷，定价两块九，里面把内科临床的检查、诊断、治疗的各项原则讲得明明白白。
当年我在田埂上给老乡看病，遇到拿不准的情况，就找个田埂坐下，掏出书翻上几页，心里就踏实了。
这本上海市大学教材的中医儿科学，封皮已经磨得发花，边角卷得起了毛，那时候村里小娃多，闹肚子、出疹子都是常事，我就抱着这本教材反复啃，后来给村里小娃看病，大半本事都是从这本书里摸出来的。
为了多学点本事，更好给老俵们瞧病，我特意报了江西中医学院的函授班。
这本1977年编印的中医基础辅导资料，我在油灯下翻了不下三遍，边边角角写满了批注。
那几年我白天扛着锄头下地，夜里点着煤油灯啃函授教材，就盼着能多记一个方子，多懂一点医理，哪天老表们找上门来，我能多帮上一分忙。
这本1977年元月编印的中医基础辅导资料，纸面上已经布满了岁月留下的黄渍，我当年在封皮上反复签了好几次自己的名字，还有不少随手写下的备注，那股子如饥似渴想要多学点中医知识的劲头，现在想起来还热乎乎的。
这些书陪着我在土塘的泥地里踩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半个多世纪过去，纸页黄了，墨迹淡了，可土塘的印记，从来没在这些书页里淡去过。
我家整面的书架上，这些旧医书安安稳稳地站在一排新书中间，旁边摆着两个笑眯眯的葫芦摆件。
还有当年我从土塘带回来的小木雕，暖黄的光落在书脊上，每一道磨痕里都藏着当年土塘的风，煤油灯的光，还有老表们拉着我的手说“王医生又来了”的热乎劲儿。

直到今天，我家的书架里永远给这几本半个多世纪前当赤脚医生时攒下的医疗书留着位置。
它们不是没用的旧纸堆，是我整个青春岁月的印记，是我在土塘那九年最沉最暖的念想。
（说明：转载时仅采用了部分图片）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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