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岁月

来源:郑若芬作者:郑若芬时间:2026-08-18 点击:

背景与阐释：在90年代产业结构调整棉纺行业全民下岗的滚滚大潮中，又有了我一段后知青时代难忘的人生经历……

在文中主要叙述了3件事:编书、50元钱的风波、为画册配诗。

我们这代人接受的教育是：“为了党的事业不怕献出自己的一切……”为何会在区区50元钱中做文章呢？

厂医务室倒闭了，我还是幸运的，总算接续一个岗位，但心理上总有“娘家衰败只好去婆家谋生”的感觉，无奈又谦卑……；刚入职，仅吃了两顿午餐盒饭，即被物业经理取消，“外聘人员无此待遇！”一年半后，招呼不打私扣了我50元车贴，平时还听到经常妄扣员工奖金，总为其拿到2室一厅的房子而竭尽全力地积累资金。迫于压抑写诗为自己更为员工泄愤，痛快淋漓！写出这样一篇文章是我当年的愿望，一旦问世即是理想实现之日！

《锦江岁月》

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锦江岁月也是一段难忘的记忆。偶尔淌入时光长河，即会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国营企业产业结构调整，我就职的上棉十六厂以5700万价格卖给了锦江集团房地产公司，该单位正好要成立一个医务室，须聘一名医师，厂领导就推荐了我。

锦江房产公司位于延安中路高架旁，原“新民晚报”旧址的16楼，马路对面是上海展览馆的后门。从大杨浦的“下只角”漂到“上只角”，犹如刘姥姥跨进大观园，应聘时刚入门，就被门警拦住，递上一份访客单，经电话联系后才允许上楼。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在公司会议室里，静候该公司诸位领导和办公室主任的面试。我递交了医学文凭和医师资格证书复印件，简述了社会经历及筹建医务室的初步构想，并表示将尽其所能开展工作，为公司节省开资……总经理问：“你的孩子几年级了？”“三年级”我回答。“哦，是大学三年级吗？”不，还是小学呢！”“那么，你对于待遇的期望是多少呢？”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不是我考虑的吧！随公司定，我想的是如何把医务室尽快建起来……”大概这表态令其满意，于是当场决定月薪1千，另补车贴50元。在当时企业全员下岗的形势下，再就业工程均犹如在茫茫大海寻找“诺亚方舟”，而我侥幸搭上了，实在令原厂的同事们钦羡不已。

建于日伪时期的上海棉纺行业，家底相当雄厚，无奈是产业结构调整，呈现了“哗啦啦似大厦倾；忽闪闪似灯将灭”的局面。上任前，本着“节约闹革命”的原则，我带走了一些将成为废物的医疗资源。比如枕头、床单、处方笺、部分化验设备，甚至还有两个方凳。新购了显微镜、周林频谱仪等物件。经过半个月紧锣密鼓的筹备，医务室建立起来了，地址选在与报社并立的锦延大楼210室。含辛茹苦建立起来的单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10多平米的空间，设有内科、外科、化验、理疗、取药、医务咨询诸种业务。

我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工作虽驾轻就熟，可是每天再也听不到纺织厂机器“隆隆”的轰鸣声；见不了医务室终年人声鼎沸的场景。除干好本职工作，偶尔也下基层，到物业公司管辖的各住房小区开展便民服务。比如：理发、家电维修、房产咨询、医疗保健等。记得在虹桥小区设摊，常会接触到外商家属，我喜欢用简单的英语与她们招呼……

日子像无声的小溪静静地流淌，自掌握了工作流程，闲暇时间多了，坐在寂静、整洁的办公室里，常会联想起在北大荒度过的蹉跎岁月，那战天斗地的火热场景象电影一幕幕都在眼前呈现，当时已成为遥远的过去，如隔世一般。

独立的工作、舒适的环境是孕育文学的温床，我想到要编书。在这片刚开垦的处女地上大力推广养生保健知识。于是先搜集资料再分门别类汇成书稿，共分十个篇章，内容有：家庭生活和睦、思想道德修养、娱乐陶冶情操、内脏器官养生、心理平衡调节、修身养性保养、日常生活保健、健康饮食要点、古代医家养生、生命之树长青。除外，在每一章节的尾部都配上一幅与其内容相契的插图来点明主题，除了目录，还写了序言和跋，此外还在扉页上留了一首诗“生命的礼赞”。书名起什么呢？想到高仓健主演的日本电影“远山的呼唤”，思忖良久联想到长寿也是人皆希望攀登的“山”，遂定名为“远山在呼唤”。并用抒情的笔触在序言中写道：不知你离远山的距离有多远？愿我的书化作马儿驮着你的梦去走好多好多年；不知你离远山的距离有多远？愿我的书化作雪橇驾着你的梦去滑好多好多年。哦，远山—长寿之山，地球人所祈盼的梦幻王国的圣殿。”本书的封面是根据诗歌“生命的礼赞”之意境，请公司的业余画家用写意的笔法遂设计成一幅气势磅礴的封面…… 做自己喜欢的事是幸福的。整个过程，得到了公司同事们的认可和支持，复印成册后，分送到房产、物业以及隶属支公司，除了深受欢迎还收获了友情。

在公司工作一年半时，曾发生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由于我的工资关系一直挂在物业财务部，那月发工资发现少了50元车贴。怎么回事呢？要扣也总得先打招呼吧！我一头雾水去问缘由，得到物业经理的传话是：根本就没有给车贴这回事……我想，无端扣钱非但不招呼，还倒打一耙，言下之意即须把已享用的一年半车贴全倒出来，这是什么逻辑？我不禁又想起在筹建医务室初期，仅吃了几顿盒饭即令停止，言称“外聘者无此待遇”。于是去找了房产公司办公室主任，应聘时她最清楚。但是得到的回答是：“别争了，难得糊涂吧……”

那是伤感而沉闷的日子、我不禁想起了鲁迅先生的诗句：“真理在胸笔在手，无私无畏皆自由”。可该如何表达呢？在小学时代读过“红岩”，记得革命烈士成刚的遗作（我的“自白书”）顿时在脑海里翻腾起来。一天，在上班的车上打好腹稿，进入办公室就一气呵成了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下被迫脱颖而出的一首“我的表白”诗。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原诗的韵律和格式，复印后为每位办公室成员呈上，唯独没有总经理的份。上班了，他惊奇地发现大家都在浏览一页白纸，忙询问对桌的副经理，于是，也终于读到了这首令他汗颜且胆战心惊得要命的诗。几天后，接到邀我去交换意见的通知，整个过程我理直气壮；他哑口无言，最后我用一句哲理结束了谈话：“上帝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当你关上一扇门时；另一扇门就打开了！”可怜其百思不解：“上帝在哪里？没有上帝的呀！”

公司的物业经理手握员工的就职大权，大家有意见都不敢提，小心谨慎人人自危。我的诗如“一石激起了浪花”无疑扮演了代言角色。一员工来我处就诊，谈起此事既拍手又拍脚，兴奋之情无以言表……小卖部的员工每月是靠利润过活的，也告诉我：总经理进店一直是抽“伸手牌”香烟的。钱打了无奈的水漂，诗却缓解了我无法呼吸的痛。唯一改变的是，此后的经理开药总使人代劳，我的“无槛之门”须臾间窜出了高高的门槛。

嘀铃铃……

窗外传来了自行车的声音，推门而进的就是物业公司的业余画家。他经常利用午休时间去闸北区图书馆淘旧书。“每斤仅2毛钱，真是太便宜啦！”他高兴地告诉我。每次扔下一大摞书转身就去办公后，余下的事就归我处理。旧书中有过期的画册、破旧的碑帖、早年的诗刊，我慢慢地整理、翻阅着，不遗余力地休整、翻晒，消毒，时间过得真快，我也乐读在其中。

初遇画家，曾请我浏览其一系列的杰作，各种画艺风格的彩照，色彩纷呈、琳琅满目，每一幅作品都忠实地记录了他对美术刻骨铭心的热爱，彰显其锲而不舍的追求品格。我从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如此的“大手笔”，在生命广阔的原野奠基舞台，灵感即在每一个安静时分，从一颗不安份的心中闪现光彩。 “啊，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画家呀！”我想。一天，他向我吐露了心声，“平生想出版画册，大约十年后吧！”他若有所思，“届时，你能为我的画册配诗吗”？我一惊，顿时感到压力，转念一想画家的理想似乎又虚无缥缈。“可是，任何美好的愿望在萌发之前却总是以童话的絮语来表达的呀！我为何不能学习这种勇敢精神，去实践并挑战自己呢？”于是就欣然地接受了。

时光流进了2008奥运会召开前夕，早已离开医务室的我意外地收到画家寄来的精美画册。“何愁白发添新色，面壁十年终破壁”，我万分惊喜且尽情地浏览了一遍。熟悉的作品如老友重逢最撩相思，漫忆起当年在一起鉴赏画作的情景……那山、那水，青峰苍翠花鸟相映；十二金釵，红楼淑女各呈雅姿；十八罗汉，粗旷雄健禅意深邃。啊，是理想和意志的同频共振敲开了艺术大门；携学养与毅力互为砥砺收获了丰硕成果。此刻扪心自问：能否兑现承诺呢？

我进入了读画阶段，演绎着人与画面景色的对白。正值酷暑，却似沉浸在清凉的意境中。开始命笔是根据画作不同的艺术风格，除独立成篇还撰写了序诗和尾声。每段4句，全诗共24段，咬文嚼字合韵律；诗画相契成丽歌。在潜心创作的8天里，深深地感恩画家赐予我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灵魂出窍仿佛游弋于鸟语花香的青山绿水间……

2017年5月6日，一个阳光璀璨的上午，接受画家的邀请，我赴南京路“朵云轩”出席他与另一位画家联袂的“学行十年画展”。“鱼纲龙须早结名流之契；鹤翎凤尾奉养君子之风。” 那一刻，不禁吟颂起我为其写的诗：“赤橙黄绿青蓝紫，你持彩练当空舞，豪情胜似长江水，一支翰墨半生痴！”

天地有道，世事皆缘。话题再转到以前吧，2001年2月底，由于医疗体制改革，我离开了房产公司。那天，正下着阴冷的细雨，我伫立至大道口，在蒙蒙烟雨中回望身后高高的锦延大楼，似乎也静静地陪伴着我一起陷入了沉思……如果说，北大荒风雪如锋利的尖刀雕琢过我的青春，那么锦江经历为我美丽的中年留下了雪泥鸿爪般的记忆。蓦地，徐志摩“再别康桥”的诗在耳际响起：“轻轻的我走了，犹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悄悄的我走了，犹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别了，锦江，我人生旅途的又一个驿站，在上车的瞬间再次回眸，是雨水抑或是泪水？缓

（完）

附诗：奇诗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烈士遗作：我的“自白书”

任脚下响着沉重的铁镣，任你把皮鞭举得高高，我不需要什么“自白”，哪怕胸口对着带血的刺刀。

人，不能低下高贵的头，只有怕死鬼才乞求“自由”。毒刑拷打算得了什么？死亡也无法叫我开口。

对着死亡我放声大笑，魔鬼的宫殿在笑声中动摇。这就是我——一个共产党员的“自白”，

高唱凯歌埋葬蒋家王朝！

我的“表白书”

任耳边响着无理的谎言，任你把宰刀举得高高。我不需要什么“表白”，哪怕眼前对着刺眼的“下岗”。

人，不能低下高贵的头，只有胆小鬼才乞求高抬贵手。禁食、扣车贴算得了什么？下岗也无法叫我低头。

对着权势者我放声大笑，芝麻大的宝座在我的笑声中动摇。这就是我——一个共产党员的“表白”，

高唱凯歌埋葬腐朽思潮！

（完）

作者:郑若芬

责任编辑:日升

锦江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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