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赌城拉市》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7-12 点击:

      拉市者,拉斯维加斯也,人嫌其名太长,又带洋气,我索性省掉几个字,叫得亲昵,也带几分轻慢。仿佛它不是什么“世界娱乐之都”,而是一座美国西北边陲接近墨西哥的沙漠里的奢侈城市。

      由于傍晚抵达,我们直接开车住进一座叫"纽约"的酒店。旁边一座高大的豪华建筑就是闻名的“特朗普酒店”。电梯里挂着自由女神的小像,走廊铺着曼哈顿的地图。推开窗户,对面的“巴黎”正亮着灯,凯旋门下的车流像一串移动的珠链。可你仔细听也听不到半点街上的声音,好像所有的喧嚣都被玻璃和空调吞吃了。这座城市把世界的繁华都一件件“偷”来,装进自己的口袋,再一件件摆出来,标好了价码,让你掏钱。
 
      夜已深,我走上拉市霓虹闪烁的街头。喷泉在歌剧音乐中起舞,水柱射向星空,又哗啦落下,溅起一片虚假的清凉。一个黑人乐手在街角吹萨克斯,曲子是“往日时光”。乐声苍凉,与远处赌场里的欢笑声格格不入。几个醉汉歪在长椅上,怀里还抱着半瓶威士忌。清洁工推着车,默默清扫满地的票根和烟蒂。原来再盛大的狂欢,也敌不过一把扫帚.

      凯撒宫地下二层。空气是冷的,混着香水、烟味和地毯潮气。一进得门去,先撞进耳鼓的,不是人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的嗡鸣,仿佛成千上万只铁苍蝇困在大玻璃罩子里,振翅不止。那是无数老虎机一同运转的呼吸。
 
      光是另一种怪物。紫的、红的、绿的霓虹,从墙角、天花板、机器缝隙里渗出来,黏稠地涂抹在每个人脸上。人脸便都成了鬼脸,忽明忽暗,看不真切。没有窗户,不知昼夜,时间在这里是被阉割了的太监,没了脾气。头顶的天花板漆成深蓝,嵌着几颗死气沉沉的假星,权当是夜空,骗骗那些已经忘了天色的人。
 
      一位老者坐在“幸运苹果”机前,背已驼成弓。他面前的塑料筐里,堆着五颜六色的筹码,像一堆积木。他的手枯瘦,青筋凸起,拇指与食指捏着一枚红色的一百元筹码,捏了很久,既不押下,也不收回。
 
      良久,老者松手,筹码落在金属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机器转动,停住。全灭。

      他缓缓起身,没看那筐筹码,也没回头。他空着手,走进了通道深处的黑暗里。那台"幸运苹果"闪了两下,归于沉寂。
 
      豪华大殿的机器屏幕上的水果疯狂旋转,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旁边一台机器突然爆响,叮咚之声大作,赢家欢呼。又一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看着指间的那枚筹码,筹码是这里的硬通货,也是唯一的语言。红的一百,黑的一千,金的一万。它们在绿呢桌面上滑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中游走。发牌官的面目模糊,像个精致的木偶,机械地发牌、收筹、推筹,眼神空洞,仿佛看的不是钱,而是某种与他无关的尘埃。
                                                   
      我想,拉市大约就是这样一座城,它把全世界的幻象都搬来,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可你还是忍不住走进去,为它惊叹,为它沉醉,为它一夜无眠。然后,在天亮之前,带着一身疲惫和一点说不清的空虚,悄悄离开 ,就像从一个并不真实的梦里醒来,却发现梦里的人,个个都把它当成了真的。
                                                 
     我深知,此处要留爷,爷也不能久留,扔了一千大洋只当买个教训和探索的门票。第二天一早,屁股冒着白白的烟,用望山跑死马的速度远远的离开了此地,也许不会再来……。
                                        
 
——2018年冬天草於洛杉矶,2026年春天修改於古雅小屋
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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