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顿悟
来源:凡夫夕拾 作者:费凡平 时间:2026-04-18 点击:
晨起推门，晒台角落种的那盆大蒜，夜里又悄没声地窜了几寸新叶。蜗牛在陶盆沿上留下一道银亮的涎迹，曲曲弯弯，像谁用极细的笔，蘸着晨光写下的天书。我不去擦它。这无人订阅的“报纸”，日日连载，写的是露水、星光和一片叶子慢慢蜷缩的私语。六楼的晒台不大，却是我心安的家园，抬头即可仰望蓝天与星空，低头就是一盆盆花木与果蔬。云在天上缓缓飘移，斑鸠在对面屋檐上嬉闹，若将身子往藤椅里深陷些，视线顺着紫藤花往上攀，便能从紫藤密密匝匝的缝隙里，借得一小片悬空的野天神气。这借来的，不用还，也不上税，是心闲下来的眼睛，才认得的利息。
我喝茶是不用紫砂名器的。一只粗陶杯子，烧得不算匀，釉色也暗哑，握着却妥帖。茶是寻常的武夷岩茶，沸水冲下去，看那些焦褐色的叶子缓缓舒展，仿佛一场慢镜头里的苏醒。远处的琴声又断续地飘过来，练的是《梅花三弄》，总在某个音节上迟疑，像鸟雀试飞，跌跌撞撞。这反比那行云流水的演奏更入耳。生活的滋味，原不在调子的完美，而在那片刻的停顿，那一口微涩后的回甘，和无人催促的、属于自己的辰光。老了爬山怕累，去小区不远处的鲁迅公园登高便够了。那里有不少梧桐树，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春日看它抽芽，茸茸的绿意一天一个样子；夏日浓荫匝地，蝉声织成厚厚的网；秋日黄叶纷披，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能在心里敲出空旷的回音；冬日枯枝铁画银钩，对着灰白的天，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四季的戏码，就在这一小方天地里，不声不响地搬演。我看得久了，脚步便慢，慢到能与一片落叶同频，能听清风穿过不同密度枝叶时，那细微的、音阶般的差别。书橱里的书杂得很。一套《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旁着志怪的传奇；厚重的《史记》，挨着薄薄的童谣。我读时也全无章法，兴之所至，抽出一本，或站或卧，读几页便搁下。有时目光从字句间滑开，落在对面摆放电水壶的白墙上。墙是老墙，有一小块已经起壳破裂，那是被电水壶水烧沸时喷出的热气破坏的，它呈地图似的淡黄渍痕。看着看着，那裂缝的边缘，便幻出山峦的形状，或是某个人物的侧影。
书里的世界，便这般与眼前的光影悄然接壤，分不清是文句点化了墙壁，还是墙壁注解了文句。读到妙处，也不拍案，只心里“呀”一声，像在寂静的深潭投下一粒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唯有自己知晓。光阴，也帮我筛选了剩下的朋友。现在与朋友相交，已如水。太近了，彼此的面目都模糊在涟漪里；太远了，又失了那一点润泽的牵连。最好就是“淡”。不必日日絮语，偶然想起，一个简短的讯息，如同投石问路，听见对岸一声清脆的回响，便知故人无恙，山水如常。这般淡淡的，像冬日隔着玻璃窗晒太阳，暖意透进来，寒气隔在外，彼此都得了舒展，又不至熏灼。
手机里微信朋友的名字也不多，倒也清净。清净了，心才能像一面擦亮的铜镜，照得见自己眉目的舒展，也盛得下天光云影的徘徊。夕阳无限好。黄昏就是一日里最富饶的时节。光不再是直射的、锋利的，而是斜斜地漫过来，给万物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怀旧的毛边。蹲下来，看到小区墙根下蚂蚁的归程。它们走得那样认真，那样齐心，搬运着一粒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食物，像在履行一项庄严的使命。这宏大的事业，在我这庞然的“神祇”眼中，不过是一粒微尘的移动。可谁又能说，我眼中的红尘万丈，在更高的注视下，不也是一群蚂蚁的忙碌呢？
视角一换，得失荣辱，便都轻了，淡了，融进这苍茫的暮色里，有了种辽远的、近乎慈悲的意味。现在夜里经常做梦，却又很难把梦记住。记梦，用最简短的句子最牢靠。梦是心的密使，白日里被理智看管的幽微念头，夜里便戴着古怪的面具，演一出出荒诞又真实的戏。记下它，并非为了解谜，倒像是给另一个自己留个口信。早晨醒来，对着那些断续的、不合逻辑的记录，常会发一会儿怔。那个在梦里飞翔、恐惧、欢欣或哭泣的，是谁呢？
或许，那也是一个“我”，一个更原始、更赤裸的“我”。记梦，便是古稀之年的我在这喧嚣的白日世界里，为那个夜间的“我”，保留一条归家的、秘密的小径。不觉夜深。窗外楼宇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像瞌睡人的眼。远处内环高架桥上的车流声，也渐渐稀疏，成了大地沉沉的鼻息。我熄了灯，并不拉严窗帘，让一小片清冷的月光，恰好漏在床前。在这片小小的、银白的宁静里，白日里那些庞杂的声响、匆促的步履、无形的重量，都像退潮般远去了。我知道明日它们还会涌来，但此刻，且容我像晒台上那盆大蒜一样，悬空在这无人注目的角落里，静静地、自在地，呼吸……公众号开通了留言功能，可以批评指正，如需与我进一步交流，可加我的微信：f13901852579
（责任编辑 晓歌）
四季的戏码，就在这一小方天地里，不声不响地搬演。我看得久了，脚步便慢，慢到能与一片落叶同频，能听清风穿过不同密度枝叶时，那细微的、音阶般的差别。书橱里的书杂得很。一套《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旁着志怪的传奇；厚重的《史记》，挨着薄薄的童谣。我读时也全无章法，兴之所至，抽出一本，或站或卧，读几页便搁下。有时目光从字句间滑开，落在对面摆放电水壶的白墙上。墙是老墙，有一小块已经起壳破裂，那是被电水壶水烧沸时喷出的热气破坏的，它呈地图似的淡黄渍痕。看着看着，那裂缝的边缘，便幻出山峦的形状，或是某个人物的侧影。
书里的世界，便这般与眼前的光影悄然接壤，分不清是文句点化了墙壁，还是墙壁注解了文句。读到妙处，也不拍案，只心里“呀”一声，像在寂静的深潭投下一粒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唯有自己知晓。光阴，也帮我筛选了剩下的朋友。现在与朋友相交，已如水。太近了，彼此的面目都模糊在涟漪里；太远了，又失了那一点润泽的牵连。最好就是“淡”。不必日日絮语，偶然想起，一个简短的讯息，如同投石问路，听见对岸一声清脆的回响，便知故人无恙，山水如常。这般淡淡的，像冬日隔着玻璃窗晒太阳，暖意透进来，寒气隔在外，彼此都得了舒展，又不至熏灼。
手机里微信朋友的名字也不多，倒也清净。清净了，心才能像一面擦亮的铜镜，照得见自己眉目的舒展，也盛得下天光云影的徘徊。夕阳无限好。黄昏就是一日里最富饶的时节。光不再是直射的、锋利的，而是斜斜地漫过来，给万物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怀旧的毛边。蹲下来，看到小区墙根下蚂蚁的归程。它们走得那样认真，那样齐心，搬运着一粒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食物，像在履行一项庄严的使命。这宏大的事业，在我这庞然的“神祇”眼中，不过是一粒微尘的移动。可谁又能说，我眼中的红尘万丈，在更高的注视下，不也是一群蚂蚁的忙碌呢？
视角一换，得失荣辱，便都轻了，淡了，融进这苍茫的暮色里，有了种辽远的、近乎慈悲的意味。现在夜里经常做梦，却又很难把梦记住。记梦，用最简短的句子最牢靠。梦是心的密使，白日里被理智看管的幽微念头，夜里便戴着古怪的面具，演一出出荒诞又真实的戏。记下它，并非为了解谜，倒像是给另一个自己留个口信。早晨醒来，对着那些断续的、不合逻辑的记录，常会发一会儿怔。那个在梦里飞翔、恐惧、欢欣或哭泣的，是谁呢？
或许，那也是一个“我”，一个更原始、更赤裸的“我”。记梦，便是古稀之年的我在这喧嚣的白日世界里，为那个夜间的“我”，保留一条归家的、秘密的小径。不觉夜深。窗外楼宇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像瞌睡人的眼。远处内环高架桥上的车流声，也渐渐稀疏，成了大地沉沉的鼻息。我熄了灯，并不拉严窗帘，让一小片清冷的月光，恰好漏在床前。在这片小小的、银白的宁静里，白日里那些庞杂的声响、匆促的步履、无形的重量，都像退潮般远去了。我知道明日它们还会涌来，但此刻，且容我像晒台上那盆大蒜一样，悬空在这无人注目的角落里，静静地、自在地，呼吸……公众号开通了留言功能，可以批评指正，如需与我进一步交流，可加我的微信：f13901852579
（责任编辑 晓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