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笋语
来源:原创 作者:马嘉骅 时间:2026-04-13 点击:

春雨把山径润成了软玉,我踏过沾着潮气的竹影,走进这片被新绿浸透的林子里。前几日还缀着细碎白花的草丛里,不知何时,竟齐刷刷冒出了一片嫩黄的笋尖,像一群从大地深处探出头的精灵,顶着沾着泥土的壳,在烟雨中静静立着,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了这破土的新生。
笋尖是春写给山的信。每一枚都裹着层层褐黄的箨衣,像古人藏在锦盒里的诗卷,只露出一点嫩青的锋芒,却藏着撑破土层的力量。
它们从泥土里钻出来,这儿一个,那儿一个,褐色的笋壳上带着细密的茸毛,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珠。有的刚顶破土层,只露出一点点尖儿,像个好奇的孩子,怯怯地探出头来张望;有的已经长出半尺高了,笋壳紧紧地包裹着,却又在顶端微微地张开,露出里面嫩绿的新竹。最奇的是那些从落叶堆里钻出来的,顶着一片枯黄的竹叶,像个戴了斗笠的小和尚,憨态可掬。

我蹲下身去,仔细端详其中一个。水珠顺着笋壳的纹路慢慢滚落,渗进泥土里。凑近了闻,有一股清气,说不清是泥土味,还是笋本身的味道,淡淡的,却沁人心脾。这样柔弱的东西,怎么就能顶开厚厚的土层呢?看起来那么稚嫩,却又那么倔强。
禅宗里有句话说:“青青翠竹,尽是法身。”从前不太懂得,此刻却似乎明白了一些。你看这笋,在泥土底下不知蛰伏了多久,积蓄着,等待着,一旦春雨来了,便义无反顾地破土而出。这不是生长,倒像是一种觉悟——忽然间就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于是毫不犹豫地向上,向上。
竹与笋,本就是中国文化里最温柔的禅意。古人说“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笋便是竹的初心。
它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沉潜,不与群芳争春,不向风雨示弱,只默默扎根,默默蓄力,待时机一到,便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上生长,一日三尺,旬月成林。这哪里是笋的生长,分明是中国人的处世哲学:沉得住气,方能拔节有声;守得住节,方能凌云不弯。
林子里的细雨还在落,打在竹叶上,簌簌如梵音。笋尖在雨雾里愈发清润,有的刚顶破土层,还带着泥土的芬芳;有的已抽出嫩枝,箨衣半褪,露出青碧的竹身。
它们不争不抢,不喧不闹,只是顺着天地的节律,安静地完成从笋到竹的蜕变。就像中国人的生命观,从来不是张扬的盛放,而是内敛的生长,是“厚积薄发”的智慧,是“静水流深”的从容。
古人笔下的笋,是“稚子脱锦绷,骈头出玉束”的鲜活,是“竹笋才生黄犊角,蕨芽初长小儿拳”的意趣,更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风骨。
笋入馔,是春的鲜;笋成竹,是山的骨。它从泥土里来,带着烟火气,也带着君子气,把最朴素的生命,活成了最雅致的文化符号,成为中华文明骨子里的审美和人格魅力的精神载体。
站在竹林深处,望着这一片破土的春笋,似乎有点点明白什么是禅家所说的“当下即是”。
春山不语,笋尖自醒,所有的沉潜都有回响,所有的等待都有花开。这便是中国文化里最动人的信心:相信大地的力量,相信时间的馈赠,相信每一份沉默的积蓄,终会迎来破土而出的光芒;相信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能在自己的节奏里,长成凌云的翠竹。
春,破土尖含露气新。竹风软,不语悟禅心。
雨停了,我打开随身带着的小包,拿出铲子,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
今天中午做一盘油焖春笋给妻子尝尝鲜。
(写于明月山下温汤镇
2026 . 4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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