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采芹巷的传说》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3-14 点击:

      这条巷子在苏州的肚脐眼上,很深、很静,深得能装下一座城的前世今生、晚上静的时候,能听见月宫嫦娥和吴刚说悄悄话的声音。
 
      巷子没有名字。至少牌坊上那三个褪了金的“采芹巷”不算。牌坊是几十年前新立的,匠人把“芹”字的草头刻得格外肥硕,像一把撑开的绿油纸伞。真正的名字,是青石板路面上那两道被独轮车碾出的凹痕,是粉墙上雨水渍出的黄褐色地图,是井栏圈被井绳磨出的七道深浅不一的沟。最浅的那道,是宣统三年留下的。
 
      巷子西头第三家,就是“采芹人”的家。其实没人知道他姓什么。晚辈称他“采芹公”,老辈人唤他“芹生”像唤一株水边的植物。他住的那时候,门口有棵腊梅,现在只剩个蓝瓷大碗粗的树墩,年轮裂成了龟背纹。树墩旁是口井,井水至今清冽,能照见人影但巷子里的人都说,这口井照不见自己,只照得见那个穿青衫的影子。
 
      宣统二年的冬天特别冷,腊梅却开得疯。天井里那方青石桌,被花瓣铺成了金毯子。芹生就在这金毯子上读书。不点灯,借着雪光读。他读《诗经》,读“思乐泮水,薄采其芹”,读一句,就往井里扔一颗石子。石子落水的“咚”声,是他唯一的注解。
 
      没人见过他出门。米是隔壁阿婆放在门墩上的,菜是井边自己长的一丛野芹。他吃芹,也采芹。把最青的芹叶夹在书页里,书就染上了水汽的腥香。这香气引来了猫,一只三花母猫,蜷在他磨破的棉鞋里。他把省下来的半块糕喂了它,从此猫就住下了,夜里盘在他膝上,呼噜声是另一种注解。
 
      后来腊梅谢了,猫不见了。井边多了一双湿透的布鞋,鞋底磨穿了个洞。巷子里的老人说,那天黎明听见很轻的推门声,然后是独轮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吱呀吱呀像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再后来,有人说在寒山寺的客堂里见过他,僧衣芒鞋,正在扫落叶。也有人说他去了上海,在一家报馆里写文章,笔名就叫“采芹生”
 
      没人能证实。就像没人能证实,为什么每年的第一场雪,井台上总会落几瓣新鲜的腊梅。为什么巷子里的孩子半夜哭闹,只要抱到井边,说一句“芹生公在读书哩”,哭声就止了。为什么所有搬走的人,老了都要回来,摸一摸那个树墩,打一桶井水井水是苦的,苦里有一丝回甘,像极了某种人生。阿婆坐在树墩旁,用豁了口的瓷碗舀水,喂那只老猫的曾曾曾孙。阳光斜斜地切过屋檐,把她花白的头发和猫的银须染成同一种颜色。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阿婆眯起眼,看井里那方被屋檐剪成菱形的天空,“后来巷子就叫采芹巷了。”
 
      “我是说芹生。”
 
      “井水还甜着,腊梅还开着。”阿婆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树墩上,一声闷响,“读书人还在读书,只不过书换了,地方换了,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猫伸了个懒腰,跳上井栏,影子落进井里,和那个穿青衫的影子叠在一处。风吹过,井水漾开一圈涟漪,把所有的影子都揉碎了,又慢慢拼拢拼成了宣统二年的那场雪,雪光里埋头苦读的书生,书页间那片风干的芹叶,以及那声被井水吞没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原来所有的传说,不过是一口井的深度。而所有的井,都等着那个低头打水的人,看见水里自己的脸,然后明白那个采芹的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条巷子。他只是把自己读进了书里,又把书,种回了这条巷子的骨血中……
 
      很多人说这个故事是编的。各位看官老爷明鉴,信则有,不信则无。您,自己判断吧。
 
—— 2025年初秋写於古雅小屋
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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