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周庄船娘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3-10 点击:

      橹声是从很深的静里浮上来的。咿呀,咿呀,像是岁月在悠长地叹息。
 
      周庄的水还是绿的,是那种被两岸粉墙黛瓦浸透了的,沉沉的绿。船从“双桥”的石孔里钻出来,那桥的影便在水面上一折,软软地弯着,又被木橹一碰,碎作满池晃动的,湿淋淋的光与色。
 
      摇橹的是个妇人,看不出年纪。只一身靛蓝的布衫,斜襟上滚着细细的白边,像水与天交界处那道若有若无的线。她戴顶竹笠,帽檐低低压着,只瞧得见下颌温润的弧,和抿着的一抹淡然。木橹在她手中仿佛有了魂灵,不像是她在摇,倒像是橹借着她的手,与水说着只有它们才懂的私语。一推,水让开一条路;一扳,路又合拢了。船便在窄窄的水巷里,蛇一般地滑过去,不惊动一片水光,只留下身后长长的,渐渐平息的痕。
 
      岸上有人家。木格子窗半开着,黑黢黢的,像是岁月的眼。偶尔有洗菜的妇人探出身来,与船娘用软软的吴语搭一两句话,声音被水润得糯糯的,听不真切,只余一团暖融融的水汽在空气里浮着。船娘多半只是笑,并不停橹,点一点头,那船便又朝前去了。她的笑也是静静的,浅浅的,像蜻蜓点水,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便没了。这时候,她唱起来了。声音低低的,从很深的胸腔里漾出来:“正月梅花开来直到梢,燕子衔泥空作巢......”
 
      调子老得很,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幽深的水巷里左碰右撞,撞到斑驳的粉墙上,又软软地弹回来,落到水里,便融进那沉沉的绿中去了。那不是唱,倒像是叹息,是诉说,是这千年水乡借着一个妇人的喉咙,在哼自己的心事。橹声是低音,水声是和弦,这歌便是主旋律,三者缠缠绕绕,分不清彼此,酿成一瓮陈年的,微醺的时光。
 
      我想,这双手,摇过多少晨昏呢?春日摇碎一河柳烟,夏日摇散满船荷香,秋日摇过芦花飞雪,冬日摇破薄冰清响。这双手,或许也曾是鲜润的,不安分的少女的手,如今却被木橹磨出了茧子,被水波浸出了纹路,变得这般沉稳,这般妥帖。她摇过南湖秋月,摇过全福晓钟,摇过多少游人惊叹的目光,摇过多少文人写下的诗行。可她自己,却像是这水的一部分,永远这么摇着,向前,又像是从未离开过原点。
 
      船近了沈厅的后墙。高耸的马头墙将天空裁成窄窄的一绺,光阴在这里变得格外浓稠。她忽然不唱了,只是摇。橹声便格外清晰起来,咿呀,咿呀,一声声,敲在这千年的寂静上。墙上爬满了苍苍的藤,叶子在水影里颤动着,绿得有些幽深。有一刹那,我竟觉得,摇船的不是她,而是这水乡自己借着一个妇人的形,摇着自己的梦,摇着那些被水浸透的,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往事。
 
      船要转弯了。她微微侧身,手臂划出一个饱满的弧。那一瞬间,竹笠下的脸全露了出来是平的,静的,像这水一样不起波澜,只有眼角的细纹,密密地写着年岁与风霜。然后她又隐进竹笠的影子里,船便悄没声地,滑进另一条更幽,更窄的水巷去了。
 
      橹声渐远,终于听不见了。水面上,只余下最后几圈涟漪,慵懒地,一圈追着一圈,荡到岸边,轻轻吻了吻石阶,便也消失了。沈厅的墙,双桥的影,又都完完整整地站在水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我站着,忽然觉得心里也有一支橹,在咿咿呀呀地摇。摇开一片水,水上浮着蓝布衫的影子,浮着一顶竹笠,浮着一支老得没有字句,只剩叹息的歌。
 
      我知道,也许很多年后,我会忘记周庄的桥,忘记周庄的巷,却很难忘掉飘渺的周庄船娘,和那吴侬软语的“水上歌调”。还会在某个深夜,听见这咿呀的橹声,从记忆很深,很静的水底,缓缓地,浮上来,浮上来……
 
——2021年5月写於周庄
周末


责任编辑: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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