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县凭什么出了300个农民作家,1600多写作者?
来源: 侠客飞鹰 作者: 侠客飞鹰 时间:2026-02-27 点击:

西吉县的故事始于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在物质曾经极度匮乏的土地上,文学之花却开得格外繁茂。上世纪90年代起,这片“苦瘠甲天下”的土地就走出了一批现实主义作家,先后获得鲁迅文学奖、骏马奖等国家级文学大奖。但更令人震撼的是草根文学的崛起——六旬老农李成山在放羊喂牛的间隙坚持写作近四十年;农家妇女单小花在照顾孩子的琐碎里,写下对黄土高原的深情凝视;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在劳作之余握起笔,用最朴实的语言记录生活本真。这种文学现象的本质是什么?它不是自上而下的文化工程,而是自下而上的生命表达。当城市作家需要刻意“深入生活”获取创作素材时,西吉的农民作家们本身就生活在创作的富矿中。他们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最鲜活的生活气息;他们的创作没有功利的追求,只有对文学最纯粹的热爱。这种热爱让文学在黄土坡上有了最坚实的根基——它不是悬浮于生活之上的艺术,而是生活本身的延伸。农民作家们写洋芋的种植与收获,写婚丧嫁娶的乡俗,写邻里之间的温情与矛盾,写土地变迁中的喜悦与阵痛。他们的文字是土地的呼吸,是乡村的心跳。
如果西吉的农民作家只是散落在黄土坡上的零星星火,那么木兰书院的出现,则让这些星火聚成了燎原之势。前报社总编辑史静波的一句“城里不缺一个总编辑,但乡村文化振兴缺一个苦行者”,让他放弃城市的优渥生活,回到西吉杨河村,倾尽积蓄建起木兰书院。这座灰砖红瓦的院落,成了西吉草根作家的“文学之家”,更成为连接乡土与外界、草根与专业、传统与现代的文化枢纽。木兰书院的创新之处在于它打破了文化传播的常规路径。为节省开支,史静波自己当小工一砖一瓦铺路;为吸引创作力量,他向全国作家发出邀请,提供免费食宿让采风者奔赴黄土坡;为提升创作水平,他让专业作家与草根作者结对子,把讲座、改稿会开在乡村小院、田间地头。据说7年来,2800多名作家从各地奔赴于此,40多位农民写作者成为书院驻院作家,累计创作1200多万字的作品,辐射带动30多个村庄的300多名文学爱好者执笔写作。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文化生态系统的形成。更值得深思的是木兰书院提供的文化尊严。在这里,“文学照亮生活”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无数人真实的写照。曾经被视作“不务正业”的文学创作,在这里获得了正式的认可;曾经孤独的写作者,在这里找到了知音与同道。当有人质疑这些草根作家或许一辈子也写不出文学精品时,史静波的回答掷地有声:“他们也许一辈子也写不出伟大的作品,但可以活成一部伟大的作品。”这句话道出了草根文学的核心价值——文学的意义不仅在于产出经典文本,更在于塑造有尊严、有追求、有精神生活的人。
西吉现象最动人的部分,在于文学如何从个人表达转化为乡村变革的力量。曾经的西吉乡村,农闲时的娱乐多是打牌打麻将,搞文学创作被视作“不务正业”;而如今,读书写字成了乡村新风尚,木兰书院的文学沙龙座无虚席,孩子们跟着农民作家学习写作,文字成为乡村最动人的风景。这种转变的实质是文化自觉的觉醒。当农民开始用文字记录自己的生活、表达自己的情感、思考自己的处境时,他们就不再仅仅是土地的耕种者,更是自己生活的主体、乡村文化的创造者。李成山重拾创作初心后,不仅自己笔耕不辍,更主动引导孩子爱上文学,让乡土文学的火种代代相传。文学在这里发挥了社会凝聚功能。在城市化进程中,许多乡村面临人口流失、文化断层、共同体意识弱化的困境。而西吉的文学活动,通过读书会、创作分享、作品研讨等形式,重新构建了乡村的社会联结。文学成为村民交流的媒介,成为代际沟通的桥梁,成为乡村认同的载体。更重要的是,文学催生了乡村价值重估。当农民作家将洋芋、黄土、山月写进作品,这些日常物象就被赋予了文化意义。原本普通的乡村生活,通过文学的表达获得了审美价值;原本沉默的农民经验,通过文字的记录获得了历史意义。这种价值重估,让乡村不再是需要被改造、被拯救的“落后”空间,而是有着独特文化价值的生命场域。
西吉的探索最难能可贵的,是走出了一条“以文养文”的可持续发展之路。乡村文化振兴不能只靠情怀支撑,更需要找到与经济发展的结合点,让文化有生命力、有造血能力。史静波带着新思路,推动文学与研学、旅游、助农直播深度融合,将杨河村打造成文学旅游示范村。西海固的洋芋,既是农民餐桌上的主食,也是作家笔下的常见意象,木兰书院便从洋芋讲起,用文学故事推广农特产品,20天的助农直播就销售农特产品27万元。这种“文学+”模式的核心创新在于价值转化。它将文化资本转化为经济资本,将文学影响力转化为市场吸引力,将作家资源转化为发展资源。文学不再是孤芳自赏的创作,而是成为连接乡村与外界的桥梁,成为带动乡村产业发展的引擎;作家也不再是单纯的写作者,而是乡村发展的参与者、乡村文化的传播者。
“文学+”模式让这个县实现了三重转化:一是故事化转化。将农产品与文学故事结合,赋予商品文化内涵。西吉的洋芋不再只是食物,而是承载着乡土记忆、奋斗精神的文化符号。二是体验化转化。将文学创作过程转化为旅游体验,让游客参与乡村写作、与农民作家交流,获得独特的文化体验。三是IP化转化。将农民作家及其作品打造为地方文化IP,通过品牌授权、内容衍生等方式,拓展文化价值的变现渠道。这种模式的成功,关键在于保持了文化的本真性。西吉的“文学+”不是对商业逻辑的简单迎合,而是以文学为核心、以文化为根基的融合发展。文学依然是主体,经济价值是文化价值的自然延伸,而不是文化为经济让路。
西吉农民作家群现象,不仅对乡村文化振兴有启示,也对整个中国文学界提出了值得深思的问题。首先,关于“谁是作家”的重新定义。在传统文学观念中,作家往往意味着专业训练、正式出版、文学圈认可。但西吉的农民作家们打破了这一定义——他们不识平仄、未受专业训练,却用最质朴的文字打动了无数读者。他们的存在提醒我们:文学的本质是表达,而不是资格;是生命力,而不是技巧。其次,关于“什么是好文学”的价值反思。主流文坛往往推崇技巧复杂、思想深刻、形式创新的作品,而草根文学的价值在于其真实性、直接性和生命力。农民作家们的文字可能不够精致,但有着泥土的芬芳、生活的温度、情感的真诚。这种文学提醒我们:技巧可以学习,但真实无法伪造;形式可以创新,但生命无法替代。再次,关于文学与社会的关系重构。在消费主义文化中,文学往往被商品化、娱乐化、个人化。而西吉的文学实践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文学可以成为社会凝聚的纽带、文化传承的载体、乡村变革的力量。这种文学不是逃避现实的象牙塔,而是介入现实的实践场。西吉现象最终指向一个根本问题:文学是为了什么?如果文学只是为了生产供少数人欣赏的“精品”,那么西吉的农民作家可能确实难以达到这一标准。但如果文学是为了记录时代、表达生命、温暖人心、改变社会,那么西吉的每一位农民作家都在践行这一使命。
从西吉的实践中,我们可以提炼出乡村文化振兴的“西吉范式”,这一范式包含四个核心要素:内生性动力:文化振兴不是外部输入,而是内部觉醒。西吉的文学之花之所以能在黄土坡上生长,是因为它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的生活、情感与记忆。农民作家们不是被动员来写作,而是自发地想要表达。平台化支撑:个体的热情需要组织的支持。木兰书院作为文化平台,不仅提供了物理空间,更构建了创作生态、建立了交流网络、搭建了资源桥梁。平台的意义在于将分散的力量聚合,将个体的热情转化为集体的能量。融合性发展:文化与经济不是对立关系,而是可以相互促进。西吉的“文学+”模式证明,文化价值可以转化为经济价值,经济收益又可以反哺文化发展。这种融合不是文化的妥协,而是文化的拓展。生活化回归:文化不是高高在上的装饰,而是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在西吉,文学是农民劳作之余的书写,是茶余饭后的讨论,是孩子学习的榜样。这种生活化的文化,才能真正融入血脉、代代相传。08木兰书院旁,200多棵红梅杏树组成的“作家林”静静生长,每棵树上都挂着认领者的姓名和寄语。史静波说,也许50年、100年后,这里会出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这份期许,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对黄土坡上文学星火的坚定信心。西吉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资源的丰沛,而在于表达的渴望;不在于技巧的精湛,而在于真实的触动;不在于外部的认可,而在于内心的确信。在城市化高速发展的今天,乡村常常被描述为“空心化”“边缘化”的空间。但西吉的文学现象提供了一个反叙事:乡村可以是文化的沃土,农民可以是文化的创造者,乡土可以是现代性的另一种可能。那些握过锄头的手执笔写作,那些生于乡野的文字向阳生长,这束从黄土坡升起的文学星火,不仅照亮了西海固的乡村振兴路,更给所有寻求文化自信的中国人以启示: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回归,也不是对西方的盲目追随,而是对自己生活经验的真诚表达,对自己生命价值的坚定信念。当农民在黄土坡上写下自己的故事,他们不仅在记录乡村,也在定义中国;不仅在传承文化,也在创造未来。雪落黄土,种子在地下静静等待春天。西吉的文学实践,正是这样一颗文化的种子——它可能微小,却蕴含着改变的力量;它可能质朴,却代表着真正的深刻。在这片曾经“苦瘠甲天下”的土地上,文学让生命有了尊严,让土地有了记忆,让乡村有了未来。
(晓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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