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散文《游阳关随笔》
来源:周末 作者:周末 时间:2026-02-13 点击:

那年,随儿孙到敦煌旅游,我要儿子专程开车到阳关去看看。我不是想去走走人人羡慕的“阳关大道”,我是追着那两句诗来的。
车子在戈壁上颠簸,窗外是望不到头的灰黄,忽然,远远地,就望见了那个土墩子“阳关烽燧”,像大地上一块不肯愈合的疮疤,孤零零地戳在天地之间。心,不知怎地,就缩紧了。阳关和玉门关是当时当代通往西域的重要关隘,本来阳关是个无名的关隘,因其面朝南,南为阳,顺其自然称为阳关。而那两句诗,便从心底最深的角落里,一字一字地浮了上来,带着唐时的酒气与风尘:“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脚踏上这被晒得发烫的土地,那诗的滋味,忽然全变了。不再是课本里工整的铅字,不再是墨香里伤感的遥想。它成了迎面扑来的,干得发裂的风,成了硌在脚下的,碎成齑粉的瓦砾,成了天地间这片巨大得让人心慌的,绝对的“空”。王维当年,是在渭城的朝雨里,在青青的柳色中,摆下那一席酒的吧。那杯酒,该是怎样的温润,怎样的缠绵!是新酿的米酒,泛着乳白的泡沫?还是琥珀色的葡萄美酒,荡漾着离人的眼波?我们已无从知晓。只知道,那"更尽一杯"的恳切里,是知道此去经年,是知道前途渺渺,是知道风刀霜剑,瀚海黄沙即将吞噬那个熟悉的身影。于是,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不舍,所有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都倾注在这最后的一杯里了。那不是酒,那是用情谊酿成的,液态的故土。
可是,如今站在这里的我,一个千年后的游人,谁来劝我这杯酒呢?我又能劝谁呢?
有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摆着姿势,将“阳关”二字与自己的笑脸一同框进取景框里。他们来去如风,带着观光客特有的,轻松的好奇。没有离别,没有牵绊,阳关,于他们,只是一个地理名词,一个证明“到此一游”的背景。我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比那诗句本身所言的“无故人”,更甚一层。古人的“无故人”是空间上的阻隔,是此去再无旧相识的悲凉;而我的“无故人”。却是时间上的断流。我与那场千年前的送别,与那杯温热的酒,与那个一步三回头的西行客,隔着的不仅是万里黄沙,更是莽莽苍苍,不可逾越的光阴。
我独自向烽燧的背阴处走去,试图躲开那嗡嗡的人声。风从墩台的豁口处呜呜地穿过,像无数个灵魂在集体叹息。蹲下身,指尖拂过被岁月磨得圆滑的土壁,沙砾粗糙的质感,竟有一种奇异的温热。我闭上眼,努力去想象:那远行的人,接过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时,喉头是怎样的滚烫与酸涩?他翻身上马,可曾忍不住最后一次回望?阳关的轮廓在渐渐升腾的尘沙中模糊,故人的身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连那黑点也消失在地平线下。从此,他的世界,便只剩下头顶毒辣的日头,脚下无尽的流沙,和耳边这永无休止的,寂寞的风声。
而我们这些现代的,被便利的交通与即时的通讯娇惯坏了的灵魂,早已失去了体会这种"绝境"的能力。我们的离别,有视频,有语音,有朝发夕至的航班。我们的身前身后,总被各式各样的现代化填得满满的。于是,那杯"劝君更尽"的酒,那份沉重如山的深情,在我们这个时代,竟显得如此奢侈,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迂阔了。
夕阳西下,巨大的日轮缓缓沉入沙漠的腹地,将整个阳关染成一片悲壮的赭红。游客渐渐散尽,天地重归寂静。那无言的土墩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愈发苍老,愈发孤傲。我忽然明白了。王维那两句诗,之所以能穿透千年,击中每一个后来者的心,或许并不是让我们简单地感伤离别。它更像是一声警钟,敲给所有心灵日益粗糙的世人听。它提醒我们,在一切都可以速成,都可以替代,都可以轻率抛却的时代,有些东西,是重的,是值得用一杯又一杯的酒去浸透,用一步又一步的脚印去丈量,用一生的时光去铭记的。风更紧了,带着入夜的寒凉。我该走了。终究,没有人会为我斟上一杯酒,对我说:“西出阳关无故人。”但在我心里,却自己为自己,默默斟满了一杯。杯中是这戈壁的风,是历史的尘,是那千年前未曾散尽的酒意,与一份对“深情”的,迟来的敬意。
我将这杯无形的酒,对着烽燧,对着大漠,一饮而尽。然后转身,走入属于我的,同样充满别离与相遇的滚滚红尘。只是从此,心头便会永远立着一座阳关,风沙漫天。
回程的车上,我着实有一些心潮澎湃的感觉,我不顾五岁孙儿的“嘲笑”,一遍一遍反复吟着这一首时代的绝唱: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
——2016年6月初稿,2026年元月整理於古雅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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